从令之人(1/1)

    长街上的铁链声连同菜窖里那些压抑的哭泣,在银霆的脑海中连成了一片挥之不去的阴霾。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回崔府的,夜色已深。远处,崔锻瑶所住的楼宇依然灯火通明,橘黄色的光在路上投下温暖的影子。可那暖意,怎么也照不进银霆心底。

    屋内四下漆黑,她摸索着点了灯,发现一张压在茶盏下的素笺。是锻瑶留下的:

    “银霆师姐,逆子以下犯上、行事无状,已依规惩处。此事崔氏绝不徇私。我不以同门情面相迫,亦感激你顾全崔氏体面。若你愿谈,我随时奉陪。——锻瑶,承影”

    锻瑶夫妇毫无保留的尊重,像一记无形耳光,重重落在银霆心上。她心中愧意更深。为天问会那些将遭清算的凡人,她却要转身去算计崔家人的真心。

    可她没有办法。

    修真界仙凡之隔绵延千年,阶序如山,横压鸣金州乃至天下。她灵根尽失,一届凡人之身,难以撼动分毫。银霆所能想到的办法,不过是不为加害者,在力所能及的方寸之间,咬牙伸手相助——予医修灵药,为天问会遮掩一二,以及,以情相胁,试探自己在崔合璧心中的分量,能不能换几条凡人与低阶修士的性命。

    可真失策啊!她上午才在地火池边婉拒过崔合璧,如今又凭什么回头去求他帮忙。

    她坐在贵妃榻上,仰首望向窗外夜空。星子稀疏,月色被云遮去大半,天地一片灰沉。

    书生的哀求、管事修士的目光、大娘那句“闺女,看你可怜……”,还有断腿的年轻医修、铁链磨出的血痕,一幕幕在眼前翻涌。

    银霆借着窗外冷冽的月色,挪到镜前。

    对着模糊的铜镜,将一头青丝放下,在脑后挽成垂髻,描眉点妆,又换上一袭轻薄素纱。

    他昨夜既用此道,她便照着他的法子来。

    月光映入铜镜,一侧的领口也被她不着痕迹地拉低,在清冷的月华下,正正好好露出一截白皙细腻的颈项。

    装扮已毕,她重新折返回院中,月华如练,银霆朝着崔合璧所居的主院方向行去。

    刚转过个回廊,就与夜色中一道白衣人影撞了个满怀。月冷香沉,那人抬手极快,将她稳稳接入怀中,正是崔合璧。

    “撞疼没有?”他低头,温热的手掌地抚在她额头。

    银霆轻轻摇了摇头。

    见她无虞,崔合璧却也没有放手的意思。自顾自地将她严严实实地圈在自己怀里,低垂的双眸深邃如海,落在她身上。

    银霆抬起头,轻声问道:“这么晚了,崔家主这是要去哪?”

    “去寻你。”他开口,答得干脆。

    银霆弯了弯唇角,故意逗他:“又要替谁赔礼道歉?”

    “不是,”崔合璧望着她,深吸一口气,将一身家主矜持尽数剥落,“小银,我想你。”

    到了夜里,那些尝过的、被她揉碎掌心的极致滋味,都成了蚀骨的毒虫。只要一想起她,白天筑起的防线便在刹那间溃不成军。

    银霆心下一喜:如此甚好,她原以为,自己白日那般决绝,已将退路尽数斩断。却不料崔合璧竟仍会在夜色中寻来,连一族之长的体面也顾不得,自己主动送上谈判的筹码,如此,倒省却了她再费心思去寻开口的由头。

    “想我?”银霆挣开他的怀抱,却也没走远,只是坐到一旁长廊的木栏上。

    她那可以拉低的领口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在月光下晃得崔合璧眼眶发红。

    “白天在塔底,不是都说好了,不让我为难,只当露水情缘吗?”银霆语调促狭,“规矩,信誉,崔家的面子,你现在又都不要了?”

    “在你面前,要那些有何用?”崔合璧自嘲地低叹。

    他靠到她身边坐下,手掌上缓缓向她挪近一些,掌心朝上,那是一个极其温顺、甚至带着祈求意味的姿态。

    他问:“这么晚了,你又要去哪?”

    “去寻你,”银霆将自己的手心放到他滚烫的掌心里。借力轻轻一转,裙摆微动,便落入他怀中。

    她抬眼看他,唇边带着浅浅笑意:“我也想你。”

    崔合璧没想到她会如此回答,竟有一瞬失神,容她在怀里俏皮地眨了眨眼。待回过神来,环紧她的腰,大掌捧起她的脸,低头便吻了下去。

    他吻掉了她唇上的口脂,吻花了她颊上的胭脂。手从她的脸颊下滑,指腹粗糙,挑逗地抚摸过她细腻的颈子,然后顺着锁骨探了下去,隔着薄纱,带着火热的掌温,揉弄着她的胸口。

    “小银……”崔合璧唇缝间溢出一声低喘。他偏过头,沿着她的唇角一路厮磨到耳根,每个字都裹挟着欲念:“回我房中,嗯?”

    银霆被他揉得身子发软,娇喘连连,灵台里疯狂敲警钟。

    不行不行不行!

    隔着腿心那层单薄的纱,她早就感受到崔合璧有多欲火中烧。一旦此刻随他回房,局势便彻底不站在自己这边,主导权尽失。弄不好,明日大娘和管事她们人头都落地了,她连个开口谈天问会的机会都没捞着。

    银霆压下局促的呼吸,避开他追逐过来的唇,声调娇软:“合璧,我有正事想和你说……”

    他顺着她的力道拉开一点距离,手臂依然揽在她的腰间,低头看着她:“嗯,你说。”

    “今天白天,我碰到了天工府和你们崔家押送死囚……”银霆抬眼看他,似在无声询问,可否继续。

    崔合璧点头。天下情报尽汇崔家,他怎会不知她白日的行踪?但他没戳穿,只是终于忍不住将脸埋进她颈间,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的味道。

    银霆搂着他的后颈,稳了稳心神,开门见山道:“我听闻是天问会的人,说明日午时三刻便要问斩。”

    他埋首在她颈窝里,声音因为闷在肉里而显得愈发沉重:“他们私结地下盟会,互通有无,煽动罢工,谋逆刺杀。按鸣金州律,此乃十恶之罪,当斩立决。不杀,何以正天工府效能?我崔氏,又何以震慑百家?”

    即便是意乱情迷之时,这也是他作为家主的立场。

    “嗯,我知道,崔家不能退,你说过的。”

    嘴上哄着,滑落到他后颈的指尖却极其不安分,顺着他领口散开的缝隙直接摸了进去。指尖带着夜风的凉意,一路向下,最终在他肩颈紧绷的肌肉上,狠狠地掐了一把。

    他脊背一僵,胸膛起伏,从喉咙深处逼出一声闷哼。银霆捕捉到他的动摇,慢条斯理地抛出了她的缓兵之计。

    “可如今矿上本就人心惶惶。天工府明日大开杀戒,杀的还是私下里给他们发药施针的‘恩人’。这刀落下去,震慑到的究竟是谋逆之心,还是在逼那些走投无路的凡工,彻底跟崔家离心离德?”

    “留他们一命,废去修为,永远关在牢里。表面上,你没有放过谋逆者,崔氏的法度无人敢犯;实际上,你留了活口,既安抚了民心,又能顺藤摸瓜,从他们嘴里套出更多情报。一举两得,不好吗?家主大人。”银霆的手指在他肩头划动,往这炉邪火里煽风点火。

    崔合璧终于抬起头,目光沉沉。

    两人的距离不过寸许,他的眸子里,倒映着她毫无惧色的脸。他当然看穿了她在找借口留这些人的命,那只在他衣襟里作乱的小手,每动一下,都在精准地丈量着他的底线。

    “当日你亦在场,天问会要杀的是我,你为何仍要护着他们?甚至不惜精心梳妆、投怀送抱——”他反手将她那只在他背上作乱的小手抽了出来,扣在掌心。因为用力,两人的骨节发出微弱的脆响,“来求我这个遇刺的家主法外开恩?”

    银霆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戾气,知道需得戳破美人计了,眼底的伪装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坦荡。她叹了口气,迎着他的视线开口。

    “我在后土城时,并不知道我的灵根是被人偷去了。真元全无、命悬一线时,就是天问会中人救了我,察觉了我丹田有异,对我多有照顾……于我来说,她们不是不相干的凡人,是我救命恩人。”

    崔合璧自嘲地冷笑一声,收紧扣着她手腕的手。

    “合璧,你说在其位,谋其政。”银霆仰起头,迎着他复杂的目光,一往无前,“我如今没了灵根,也是在凡人的位置上挣扎求生。我没那么大的本事去掀翻这世道,但我不想……眼睁睁看着救过我的同道去死。……我求你,帮我想想办法。”

    明知道她在用情分绑架他,明知道她在赌他的不忍心。可他偏偏,连万分之一让她失望的可能都舍不得。

    “两不相误的办法,我是想得出,”崔合璧低叹,一条手臂揽住她的腰,将人按进怀里,“可小银,你为了救欲杀我之人来算计我,我的私心,你又拿什么来偿?”

    “你若愿意为了这些人,把崔氏的规矩往后挪一挪……”银霆的声音极轻,带着丝丝缕缕的指引。

    她从他怀里退了下来,手指也从他的掌心里挣脱。她没有退远,只是好整以暇地垂下眼睫,往下探去。拿指尖勾着他腰间佩戴的双玉合璧佩,借着玉的凉意,在他那处已经抬头的地方蹭了蹭。

    每一个字,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落在了崔合璧的命门上。

    “那小银自然也愿意为了你,把我的规矩……往后挪一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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