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堂审案(1/2)

    三日后,顺天府门外贴出了开堂告示,审案定在辰时,可天还未亮透,府衙前那条长街便已经堵得水泄不通。

    昨夜的积雪被无数双脚踩成了灰黑色的泥浆,卖炊饼的、卖热汤的、卖炒栗子的,全都闻风赶来,沿街支起炉灶,白腾腾的热气混着油香、炭烟和人们呼出的雾气,在凛冽的寒风中搅作一团。

    有人拖家带口,踩着凳子往府衙里张望,有人花钱包下临街茶楼二层的窗位,还有几个胆大的闲汉,索性爬上了对面人家的屋顶,抱着烟袋蹲在瓦脊上,专等着看这桩伦理奇案究竟会审出个什么真相。

    颜谨也特意赶了个大早,却发现花街的那几个姑娘竟比她来得还早。

    玉笙裹着件簇新的狐毛斗篷,脸上蒙着帕子,只露出一双被寒风吹得微微发红的眼睛。她风寒尚未痊愈,手里却抱着一包刚出炉的芝麻酥饼,兴致勃勃地同旁人议论案情。

    “小颜大夫,这里!”她远远瞧见颜谨,赶忙招手,声音刚扬起来,便又捂着嘴咳了几声。

    颜谨从人群中挤过去,无奈道:“我就知道,你这病还没好利索,也少不了来凑热闹。”

    说着,从怀里拿出一个瓶子,“这是止咳润喉的药,含着吃。”

    说完还不忘补了一句:“放心,是甜的。”

    “还是小颜大夫最疼人。”玉笙笑眯眯接过,撩起脸上的帕子,含了一颗药丸进嘴里。

    几人一边聊天一边等着衙门开门,兀自猜着案情。

    随着时间推迟,街上的人也越来越多,眼看就要到辰时了,大家都开始拼命往衙门口挤。颜谨被推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幸好有人及时扶住了她。她回头正要道谢,便对上了谢存郢那张熟悉的俊脸。

    “小心些。”谢存郢将她扶稳。

    颜谨有些意外:“你怎么也来了?”

    “这么热闹的事,我岂能错过?”

    旁边玉笙笑道:“今日人多的跟过年似的,幸亏谢大人扶住了小颜大夫,不然这一跤可摔得不轻。”

    另一个姑娘笑道:“可不是。谢大人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偏偏就赶上小颜大夫要摔倒。”

    谢存郢轻笑一声,“我早就来了。只是看你们聊得热闹,才一直没出声。”

    话还没说完,顺天府紧闭的大门便在沉重的门轴声中缓缓打开。守在门外的人顿时一窝蜂地往前涌。

    衙役早有准备,横起水火棍拦住人群,高声喝道:“不得推搡,再有冲撞府门者,一律拿下!”

    人群嘴上应着,脚下却半点没停。颜谨被夹在当中,只觉得前后左右全是肩膀、手肘和沾着雪水的衣裳。谢存郢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拨开挡在前面的人,带着她和玉笙几人缓缓往里挪。

    走到仪门前时,一名衙役认出了谢存郢,连忙侧身让开一条路。花街几个姑娘也跟着沾了光,被放到了仪门内侧。

    此处虽仍离公案有一段距离,却足以将堂上的人看得清清楚楚。再往后便是密密麻麻的人头,有人踩着砖石,有人垫着脚,还有人将家中孩子架在脖子上,仿佛今日不是审人命重案,而是逢年过节来看社火。

    谢存郢站在颜谨身后,替她们挡住了不断往前挤的人。他面上看着规矩,藏在衣袖下的手却悄悄探过来,握住了颜谨的手。

    颜谨挣了一下,他却不肯松开。

    “这里这么多人呢。”颜谨压低声音。

    “正因为人多,才得牵紧些。”谢存郢神色自若,“免得一转眼就把你弄丢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

    “颜大夫若觉得吃亏,也可以牵回来。”

    颜谨拿他没办法,只得任由他握着。

    很快,堂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两列衙役持水火棍鱼贯而出,分立公堂两侧。棍端齐齐顿地,厚重的声音一下子压住了堂外的喧哗。

    “威——武——”长长的堂威声震得屋檐积雪簌簌落下。

    一名四十余岁的官员穿着绯色官袍从后堂缓步而出,在公案后坐下。颜谨认得他,上次周云儿一案,她被冤成杀人凶手,就是这秦大人让人将她收监的。

    秦大人展开面前案卷,看了一眼堂外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抓起惊堂木重重一拍。

    先前还议论纷纷的众人顿时噤声。

    “带人犯冯启源。”

    堂后很快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两名衙役押着一个身穿灰白囚衣的男人走了出来。

    人群中立刻掀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就是他,看着也不像敢杀人的?”

    颜谨也仔细看去,冯启源比她想象中还要憔悴。两颊已经深深陷了下去,眼窝乌青,嘴唇干裂,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精气,只剩下一副勉强支撑的躯壳。

    衙役喝令他跪下,他既没有反抗,也没有抬头,只木然地盯着面前那一小块青砖。

    “人犯冯启源,本月初七酉时,你在自家内宅持刀杀死生父冯茂昌,可有此事?”

    冯启源没有回应,直到一旁衙役将水火棍重重顿地,他才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有。”

    堂外陡然掀起一片哗然。秦大人拍下惊堂木:“肃静!”

    待众声平息,他继续问道:“仵作验明,冯茂昌身中三刀,第三刀直贯心脉,当场毙命。凶器从你手中夺下,满宅下人亦见你浑身是血守在尸身旁边,你对此可有辩解?”

    冯启源仍旧低着头,“没有。”

    他的语气麻木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秦大人低头看了一眼案卷,“你既承认杀人,便将当日经过从实招来。为何提前回府?如何撞见冯茂昌?又为何连刺三刀?不得隐瞒!”

    冯启源仍旧盯着地面,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那日,我本该留在城外货栈查账,因漏带了一本账册,才临时回府。”

    “我进了内院,见妻子房外无人伺候,门却从里面闩着。走近后……又听见屋里有男人的声音。”

    说到这里,他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些,铁链发出一声轻响,“我当时只以为,她背着我养了个野汉子,于是气急败坏地一脚将门踹开。可我怎么也没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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