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1/2)

    “我这样说, 能令你对过往的恐惧减轻那么一两分吗?”

    阿珠设想过很多次,谢临承认与她相识的场景。

    没有哪一次会是这样,这样毫发无损……甚至是被包裹在一堆漂亮无害的衣妆里。

    若是大悲、大恸时, 把记忆忘掉, 那也应该忘记不好的,保留好的。

    她怎么全部都忘掉了?把谢临也忘了。

    “要是让我再选一次,”她仰头看面前的青年, “谢啊呜,你肯定是在我想记住的部分里。”

    这话让谢临轻笑了一下。

    他从那些零散琐物里,挑出一朵栩栩如生的垂丝海棠绒花,别在她鬓边,“我原先待你,算不得很好,慢一些想起来才好。”

    这样,他还有时间,把坏印象扭转过来。

    “很晚了,回去休息,明日醒来告诉我, 你是想查雷入海,还是声云楼。”

    往日他若是这番表示, 阿珠定然不好意思再闹他。

    谢临今日陪她找雷入海,她是随意飘荡,来去如风, 那么多条街巷, 谢临都是靠两条腿走的。

    今日不同了,阿珠感觉自己卸下了一半的心头大石,石头底下有一茬一茬正欲冒头的野草。

    她缀在他脚后跟, 放风筝似的,不再问问题,只拿一双充满了求知欲的眼眸将他眼巴巴地看。

    谢临是搬进平安巷就认识她吗?

    还是搬进来才认出的?

    她大名叫什么?她是怎么死的?

    谢临阖上了门,于她等同无物。

    阿珠穿墙而入,飘起来,到与谢临背影齐平的高度,小声道:“其实,我想起来了一点,我姓姜,你嫌弃我矮。”

    谢临更衣的动作一顿。

    他转过来,温热干燥的手掌放在她脑顶,轻轻施力,把她摁回了心口的高度,“已长高了一些。”那只大手掌将她发顶随意地揉乱,“比起我第一次见你时,高了很多。”

    阿珠:“所以,我们认识很多年了。”

    她跃跃欲试:“我的全名叫什么?姜珠……姜阿珠……姜珠珠?”

    谢临哼出一声,两指一点,从博古架某处拈了一个符咒,像道士收鬼那样“啪唧”贴在她额头上,阿珠眼前顿时出现了一块小结界似的屏障,闪着青蓝色光泽的小字浮动着,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摇晃脑袋,想把那张符摇走,那块结界却牛皮膏药似的,就杵在她眼前。

    阿珠原地飘转了一圈,视线里还是密密麻麻的蓝光小字。

    “谢啊呜,这什么东西?拿开拿开。”

    “《清静经》。”

    谢临拧了她的肩膀,将她推出自己屋外,“读罢,明日告诉我答案。”

    《清静经》名副其实。

    阿珠读完有一种六欲不生,贪嗔痴皆忘,可以立刻转世投胎的感觉。

    她抱住了轻飘飘的脑袋往自己闺房里逃,只有闭上眼睛,才看不见那块仿佛有喃喃有声的结界。真是会对付鬼,不做道士可惜了。

    闷热的夏夜,风好像是凝滞的,连窗外的蝉鸣都有气无力。

    阿珠一只鬼辗转反侧睡不着,同一条巷子的人也不得安寝。漆黑的平安巷深处,蓦地亮起了灯,就像黑夜里睁开的一只眼睛。

    有人喊了一句:“贼,有贼。”

    平安巷闹贼不是新鲜事,很多人在睡梦中,没听见这一句,听到的,嘟囔两声,也不怎么当回事。

    过来一阵。

    动静渐渐大了起来。

    柔弱的女声颤颤,开始很小声,后来声嘶力竭——“救、救命啊!杀人了!”

    这一嗓子像是早晨开市的铜锣,把一整条巷子都喊醒了。

    接二连三地,好几家的灯火亮了。

    “孙家的,半夜不睡鬼叫什么啊?”

    “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兴乱讲的。”

    好几人趿拉着鞋,探头往外看,男人们大多不讲究地光膀子,女人披了衣裳,搂着小孩,躲在后头。有人道:“我怎么听着是孙千千的声音?”

    就是孙千千的声音。

    阿珠在听见第一声“有贼”时就听出来了,在街坊们议论时,她就飘出了院墙。

    给谢临熬的鸡汤是在孙家厨房学的。

    孙家姐姐叫孙千千,妹妹叫孙善善,两姐妹都是平安巷顶顶漂亮的姑娘,双颊生了一对小梨涡。

    阿珠飘到了孙家。

    但见孙家院门大开,孙千千踉跄地跑出来,两只手掌都是湿漉漉的暗色。她一把抓住了离得最近的街坊,嘴唇颤抖得厉害:“叔,我家遭贼了,我爹、我爹不好了,求你喊个大夫来。”

    “还有,报官,快一些报官!”

    被抓住的李叔看一眼自己胳膊上被沾的血,困意全跑了,“我这就去。”

    一条街外的巡夜更夫,听见消息,撒开腿往望火塔去。

    那里常驻了灭火兵丁与衙门差役,远远就挥旗响应,半道赶上来接应。

    如此一套,衙门捕快赶来平安巷时,孙老爷的身体还是温热的。

    他穿着就寝时的中衣,仰面躺在自己屋内的地板上,后枕骨流出了一大团的血,平安巷的赤脚大夫正低头掐着他人中,一边掐一边摇头叹气,“不中用了,血出得太多,没法子啊。”

    衙门班子的仵作略懂医术,觉得赤脚大夫不靠谱,一来就接手了。

    他救治了片刻后,也是无奈地摇头,“失血过多,来晚了。”

    “娘哩,真滴死人了。”

    “孙老爷有五十没有?”

    “差不多吧。”

    街坊低低议论开了,被衙门差役驱赶,一直退到了孙家院墙外,还围拢着不肯回家。

    来的捕快不是阿珠往常见过的李捕头,是个满脸未经风霜的年轻人。

    大抵是来得匆忙,唇上那一撮假胡子贴得更歪了,饱满明亮的额头满是跑出来的细汗。

    他气都没喘匀,就开始打量现场,一边看,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师父教过,每逢凶案,一查近亲,二查熟人,近亲……近亲……”目光转了一圈,“两位姑娘,先别哭,说说,怎么回事?”

    他生得和善,又是温声细语,不像寻常公差,叫人很容易放下戒备。

    孙善善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发抖,此刻忍着哽咽道。

    “有、有贼进家,被父亲发现,就把他推……推倒了。”

    “谁第一个发现孙老爷的?”

    “是……是我姐姐。”

    一直沉默的孙千千面白如纸,五指掐入掌心,深吸了两口气才接话:“是我先发现的。”

    “我与妹妹本来睡了,听见一声巨响,我不放心过来看,敲门半日父亲不应,我撞了门,看见有个蒙面穿黑衫的男人从窗口逃跑,父亲倒在地上,怎么叫都叫不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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