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3/3)
太子正在温书,听到通传,连忙起身迎驾。
十一岁的少年已渐有储君之姿,一身团龙常服穿得端端正正,乌发束得齐整,行礼时腰背挺直,已有几分乃父之风。
皇帝抬手,示意他平身。
太子站直之后,目光很快转到跟在皇帝后头的沈青羽身上。
沈青羽不慌不忙地行礼:“微臣给太子殿下请安。”
太子忙道:“沈少卿请起。”他笑了一笑,露出一边极浅的梨涡,“孤认得你。”
沈青羽从前在翰林院任编修时,与太子打过几次照面,两人虽没说过话,但沈大人这张脸,确实足以让人过目不忘。
太子道:“你今日来,是打算给我讲解算经么?”
算经?
沈青羽闻言,下意识瞥向皇帝。那一眼像在问:说啊,您怎么不作声了?您带我来,究竟是什么意思?
皇帝接住了她的目光,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他撩袍坐到上首,端过宫人奉来的热茶,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才道:“太子对算经学科很感兴趣,可惜翰林院那些老学究不是不擅此道,就是不愿教。朕想了想,满朝文武,能教得了他的,也就只有你了。所以朕替你揽下了这桩差使。”
沈青羽微顿,下意识便要推拒。皇帝却像看穿了她的心思,不等她开口,先道:“怎么,沈少卿不愿意?”
沈青羽垂下眼帘,拱手道:“臣不敢。只是臣才疏学浅,恐有负万岁所托。”
太子闻言,忍不住道:“沈少卿何必过谦!孤早就听周洗马提过,说沈少卿的算经独步天下。你若是才疏学浅,那詹事府的师傅们岂不都要去种田了。”
话一出口,殿中静了一瞬。
沈青羽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她从不知太子对她的“听说”是从周思檀处得来的。
她将唇抿得更紧了些。
太子没察觉,继续道:“孤知道,算学在许多人眼里是不务正业的东西。沈少卿公务繁忙,若不愿教,孤不会强求,父皇,请您也别为难沈大人。”
沈青羽看着他,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她终于说:“此人对臣的评价过誉了。臣不过是对算学略有兴趣罢了。”
“那正好!”太子立刻抬起头,“孤也很有兴趣,沈少卿若不嫌弃,可以时常来东宫和孤一同参详。”
身为储君,却如此礼贤下士,若再推拒,反倒是沈青羽不通人情了。
她只好道一声:“是。”
这时,上首的皇帝放下茶盏,出声道:“往后不要再提‘周洗马’,当初是朕看走眼。此人居心叵测,朕已查实,他真实身份是反教贼首。他跟你说的那些话,你都要忘掉。”
“父皇,”太子小心翼翼地开口,“您……您是不是弄错了,周洗马怎么会是那样的人?”
皇帝道:“这是沈少卿在浙江亲眼所见,周思檀是她的师兄,莫非她会认不出来?”
太子的目光又瞥向沈青羽,那里面带着一点近乎固执的期待,像希望她能否认,希望她说一句“不是”。
沈青羽看着那双尚不谙世事的眼睛,慢慢点了一下头:“回殿下,是真的。”
太子张了张嘴,喃喃道:“可怎么会……周洗马在儿臣身边两年,他教我算经,给我讲史,从没提过红莲教,也没说过半句大逆不道的话。他怎么会是反贼呢?”
“他骗了你。”皇帝说。
沈青羽却在这时抬起眼,看向太子。
她像在问太子,又像在问自己:“那殿下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皇帝的目光随之落在她脸上,深而静。
太子沉默了一下,像在认真回忆:“孤……说不上来。但孤觉得,他不该是父皇说的那样。他是詹事府所有师傅里最耐心的,也是最务实的。只有他告诉孤,要多听百姓的声音,不要被臣子联手糊弄。他若要害孤,为什么跟孤说这些?”
沈青羽心中微动,像有一根旧弦被谁轻轻拨了一下。
“朕也希望是弄错了。”皇帝忽然开口,声音多了几分冷峻,“他或许是个好老师,教了你很多东西。但他对你好,不代表他没有骗你。他进东宫,只是为了刺探朝局,他教你的每一样东西,或许都是真心的——可他的真心,从来不站在你这边。”
他说到这里,转而看向沈青羽,“沈少卿,你说朕说得对吗?”
沈青羽没有马上回答,她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握着袖口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一点。
周思檀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她见过他的真心吗?
她问自己。
没有答案。
她垂下眼睫。
皇帝没有当着太子的面继续逼她,淡淡道:“好了,不谈此人。朕已命锦衣卫发下海捕文书,他若聪明,就躲在海上永远别回来。否则,朕迟早要与他算清所有账。”
说完,他转向沈青羽,语气稍缓,“沈爱卿一路奔波回来,辛苦至极,早些回府歇息。后日起,每隔一日入东宫讲学,每次一个时辰。不只讲算经,也讲《资治通鉴》。为君者不必学富五车,但知人论世、明辨是非的道理,朕希望由你教给他。”
太子听罢,当即站直身子,端端正正地朝沈青羽行了个弟子礼:“学生见过师父。”
沈青羽侧身避让,不敢受。
皇帝却道:“他既然拜了,你便受着。朕信得过你,才把他交给你,你当得起这一拜。”
沈青羽这才转过身,她扶起太子,郑重道:“臣必当尽心。”
皇帝看着她,唇边极淡地弯了弯。
殿外,暮色已落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挂完水就来更新啦!明天还是正常九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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