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俄狄浦斯(2/3)
&esp;&esp;窗外的雪渐渐大了,霍朗盯着那扇脏黑的玻璃窗,忍不住怀疑,自己被母亲卖掉的那天,天气是不是也这样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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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但他没有料到,他的奥蒂列特也在同一时间破茧了。
&esp;&esp;那一瞬间,站在血泊里的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奥蒂列特更美的人了,他要永远保护他的奥蒂列特。
&esp;&esp;就像维纳斯的手臂生来就是要断的——奥蒂列特的美,也是生来就要被毁坏的。祖父和父亲被推上断头台的那天,他被奥蒂列特搂着,在人群里等待最终审判的来临。大人们你推我搡,除了衣摆和成年人的腰部,霍朗什么也看不见。奥蒂列特没有将他抱起,伴随着一声惊呼,人群像是茶话会上那些小茶壶里煮开的热水一样沸腾起来。奥蒂列特遮住了他的眼睛,他们就这样被人群冲出了属于奎恩家族的荣耀时代。
&esp;&esp;第一次。霍朗冲出藏身的壁橱,拿着前一天晚上妈妈刚洗干净的餐刀,在搏斗中破开了那个海盗的后脑勺。衣衫不整的奥蒂列特痛哭着,不知道是为了她备受践踏的自尊,还是为了她万劫不复的儿子。海盗腥臭的血液染红了奥蒂列特的胸膛,也染红了霍朗的眼睛,黏着在霍朗的皮肤上慢慢变干、变硬,尔后如同虫子的蛹一般被破开,重塑了一个全新的霍朗·奎恩。
&esp;&esp;他天真的妈妈呀……即使到了那样的境地,仍旧以为自己还是奎恩家族的贵妇。无论再怎么贫穷,都不肯放弃那些可笑的“上流做派”。其实在霍朗看来,为了“奎恩”这个姓氏强撑可笑的体面有什么意义呢?那并不能为他们的小家带来钱财,并不能让他的肺病好一些,也并不能让那些邻里的男人们收敛放在奥蒂列特身上的,恶心粘稠的目光。
&esp;&esp;对于霍朗·奎恩而言,她是世间一切美丽的具象化。
&esp;&esp;暴怒的情绪在一瞬间上涌,又很快被他压下。霍朗知道,自己不能陷入回忆,自己不应该迷失在这样一个拙劣的,近乎可笑的幻境法术下。
&esp;&esp;在霍朗的记忆中,奥蒂列特·奎恩,她的手是白皙、细腻的。在奎恩家族落难前,她是个养尊处优的贵妇人。她亲自教他读书、写字,画画。她会让女仆将清晨仍带着露水的花从花园里采下,修剪完成后,插到他床头的花瓶里。她会在下午打着漂亮的遮阳伞,牵着他去参加其他贵族家庭的茶话会。她就像画家笔下的向日葵、麦田,碧海,帆船;像作曲家写在稿纸上的演奏曲目,像诗人们的诗歌,散文家成名作里的排比句。
&esp;&esp;奥蒂列特、奥蒂列特……母亲,母亲。
&esp;&esp;诺西亚这个国家实在太冷了,一年里有一半的日子雨雪交加。那天他牵着奥蒂列特的手,茫然地站在雪地里。他问奥蒂列特:“你很伤心吗,妈妈?”
&esp;&esp;他杀了人。
&esp;&esp;来到佩伦哲省后,奥蒂列特不出意外地被她的哥哥拒之门外。
&esp;&esp;每天晚上,在那张缺了两个角,被虫蛀得不像样子的老木桌上,奥蒂列特给他摆好从垃圾堆里捡回来洗净的刀叉,勒令他不许忘记贵族们的餐桌礼仪。
&esp;&esp;霍朗隐忍着翻涌的情绪,任幻境中的“奥蒂列特”将自己搂到怀里。
&esp;&esp;变故始于海盗靠岸的那天。
&esp;&esp;他的妈妈擦了擦眼泪,蹲下身将他抱在怀里。他知道,对于母亲而言,他大概是个累赘。但他的母亲并没有因此抛弃他。他们在镇上的街头租了间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在租房给他们的胖女人的帮助下,奥蒂列特每天都揽一些活计来糊口。至于他,奥蒂列特仍旧让他读书。
&esp;&esp;霍朗已经不记得那天是哪一年,哪一个月,冬天还是夏天。一群凶神恶煞的成年男性闯进了这个小镇,就像恶狼闯进农夫的羊圈。烧、杀、抢,砸……汗臭味与血腥味混杂在一起,霍朗被奥蒂列特塞在狭小的壁橱里,瑟瑟发抖。他看到有个满嘴胡子,魁梧得像熊一样的男人抓住了他亲爱的妈妈。那一天的经历他永远都不会忘记,男人像一只缠住猎物的蟒蛇,他的妈妈则在海盗的罗网中无助地哭泣。
&esp;&esp;只是奥蒂列特忽然落在他额头上的手,还是让他恍惚了一阵。
&esp;&esp;霍朗无从揣度奥蒂列特的绝望由何而始。或许是海盗的闯入终于撕破了她一直以来精心为自己营造的幻象,她再也无法回避惨烈的现实——奎恩家族的荣耀彻底结束了。那些安定、美好的日子已成昨日,她再也不是、再也不会是受人尊重的“奎恩夫人”,她成了个谁都有资格觊觎的,下等男人们的猎物。乞丐不比她轻贱,伎女也可以随意侮辱、讽刺她。甚至对于某些男人来讲,她同伎女也没区别。
&esp;&esp;当然,愚蠢的天真会得到终结,就像母亲对孩子的爱也总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