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今天(2/2)
走到花园的僻静之处,她站定了脚步,转过身望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张国英看着施然紧绷的侧脸,一颗心莫名其妙地悬了起来,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施然从小到大都不知道她妈妈患心脏病的事情。
他拥有广阔无垠的世界,和五彩斑斓的未来。
“你那时在别的国家交流学习。我说你出去玩了,她要我别告诉你。”
冷白色的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英俊的眉眼映得很清晰,很冷静。
“现在妈的身体已经好很多了,但离婚的事情,也没有必要告诉他们。”程子淼垂眸望着他们的影子,两个影子在花丛中交叠,看起来很亲密。
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程子淼不再弹钢琴了。
施然茫然地望,然后听见孟黛的声音:“那有什么。我和你爸天天在各国闲游,也不是就一直定居在那里。”
早上林芋嘉打来电话询问,他说他近期都会在国内处理公务,没空。
“她要你别告诉我你就不告诉我?你明明知道我最讨厌别人骗我!”
反正法院之前寄来的调解函他也根本没有签收。
足够他们像以前每一次吵架一样,先互相转身走开,再慢慢地接近,拥抱。
怎么能不责怪自己呢?
她说她今天拿这个奖,只是为了和它做一个告别。
在他们看来,吃饭只是形式,谈事情才是正经事。一顿饭能吃出几千万的合同,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值。
她说从今天起,她不会再以职业钢琴家的身份演奏任何一部作品。
“是啊,”施良才笑道,“现在交通这么发达,想见面很简单,我们还没老到走不动道,不用考虑我们的。”
先是练琴的时间越来越少,后来干脆连琴房都不去了。施然有次去他家找他,问他为什么不弹了,他只是靠在门框上,用那种熟悉的、漫不经心的语调道:“弹钢琴没意思。我想学做生意。”
……心脏支架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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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子淼跟着起了身。
而那蓝图之中有没有她,其实根本没什么所谓,施然这样想。
当时施然已经在钢琴界小有名气,她猜测是因为她弹得比他好太多,伤害了他的自尊心,于是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好吧。每个人天赋不同,说不定你做生意可以做得好。”
小时候施然不懂这些。
她的步伐急而冲,他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
程子淼脸立刻臭下来:“我做什么都很好。”
假男朋友?
想到都会心悸,会后怕,会担心自己的一时任性换来无法挽回的结局。
她那时年轻气盛,决定不弹钢琴,又反复沟通无用后选择了极为决绝的方式。
夜风席卷而来,树叶沙沙作响,施然还未来得及咬文嚼字,已听到程子淼恶劣的语气:“还叫上乐为一起?沈乐为已经死了,他有精神病,你连这都不知道吗?”
他是无坚不摧的,是百战百胜的。
“爸爸,妈妈,”施然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想和大家说一件事。”
她声音有些发颤:“这是一回事吗?”
有声有色,蒸蒸日上,国内市占率一年比一年猛,海外市场也撕开了口子,两边的家长都在慢慢地放权给他。
施然深深吸一口气。
“我们想在国内稳定下来。”他说,语气平稳笃定,“现在关税、物流、供应链……每一环都在涨。国内如今市场大,政策也好,回国发展是必然的趋势,只是……”他看起来有些愧疚,“只是妈今年刚做了心脏支架手术,主治医生团队都在国外……”
谁做了心脏支架手术?
他会穿着剪裁利落的西装,坐在会议桌的主位,和供应商谈判,和股东汇报,和海外合作伙伴用流利的英语讨论技术细节。
大家和乐融融地聊起来,将此事轻飘飘地揭过,好像“安支架”是一件再普通不过、全家人都知道的事情。
她只记得大人一聊起工作,她和程子淼就被打发到一边去玩。有时候是在客厅拼乐高,有时候是在花园里追猫逗狗,更多的时候,两个人窝在琴房里瞎弹。她弹肖邦,他弹李斯特,弹累了就四手联弹一些乱七八糟的曲子,弹错的地方两个人就互相指责,打打闹闹,然后一起笑倒在琴凳上。
“……好了,你知道又能怎么样呢?”程子淼移开目光,低声道,“我们也是怕你责怪自己。”
维持现在这样……不耽误程子淼另寻新欢吗?
“程子淼。”她尽量平静地问,“为什么我不知道我妈装心脏支架的事情?”
采访结束后听说她妈妈犯了心脏病被救护车拉走,而父亲的怒吼声响彻整个医院。家里费尽心力才将这采访压了下来,那段反叛的时光给孟黛落下了病根,也成为了施然人生的黑暗记忆。
只是施然确实是数年难得一遇的天赋流,这个比不了。
“那你想我怎么做?”程子淼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语气平淡,“你不要我告诉他们你去做兽医,我不是也没告诉他们吗?”
“我们离婚了”这五个字就在嘴边,却被程子淼抢了先。
在母亲最期待的国际音乐大赛上荣膺桂冠,弹奏出几近完美的曲子,然后在现场直播时,面向所有镜头笑着,说了让全场媒体都震惊的话。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无关紧要的天气:“……维持现在这样,不是挺方便的吗?”
施然有些犹疑。
他的日程表精确到分钟,他的电话永远响个不停,他的名字开始出现在行业峰会的嘉宾名单上。
只有她不知道!
程子淼缓缓抬起一双眼睛,望向面前那熟悉而陌生的爱人。
60天毕竟很长。
饭局接近尾声,她放下了筷子。
对方说法院那边会做公告送达,60天后会默认调解期结束,离婚判决生效……他“嗯”了一声说随便,就挂了电话。
可以吗?
施然猛地站起身,往外走去。
她的语气太过于郑重其事,餐厅很快安静下来。
事实证明,后来程子淼的生意确实做得也很好。
只有她不知道。
他钢琴弹得也不差。
她久未回复,那犹豫被程子淼看在眼里,解读出了其他含义。他冷嗤一声,道,“怎么,还怕你那个假男朋友吃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