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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镇上并不是所有人都刻薄。战争死了太多人,活下来的人也各自缺了一部分。有的人缺孩子,有的人缺爱人,有的人连一具能安葬的遗体都没有。
然后悄无声息地老去。
上完二十七级台阶,后背已经被汗浸湿。进门后,我先把买来的菜放在桌上,再锁门,检查炉火,检查窗。
他们需要恨一个具体的人。
下面写着我的名字。
我重新坐回桌后。
身体记得。
被烧坏的军服,停止行走的怀表,不成对的手套,失去另一半的照片。
她们说得没错。
小孩子的声音也夹在里面。
这大约就是最适合我的赎罪方式。
如今它们被编号、登记、放进箱子,等待有人认出。
死去。
“有什么不敢的?这种人,命都硬。别人差点死在战壕里,她不过少条腿。”
而我和拐杖、义肢一起坐在这里,像另一件归类失败的战后遗物。
那些句子闭上眼睛都背得出来。
饭后,我洗碗,擦桌,把剩下的一点土豆皮包好,放进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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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里的水终于滚起来,灰白的浮沫贴着锅沿,一圈一圈地转。
原瓦诺克第三守备军第十七连士官。
“她回来了?”
硅胶套褪下去时,磨破的地方已经渗了血。血不多,沿着皮肤淌出一道细线。我用温水擦干净,涂上药,再拿纱布绕了两圈。
无人认领。
一个人的夜晚,时间还很长。
它们都曾属于某个人,也都曾被某个人珍视。
回到楼下时,左腿已经开始疼了。
许烬。
我伸手,把炉火调小了一些。
医生回答得很复杂,说神经,说大脑,说身体尚未接受那一部分已经消失。我听了很久,只听懂最后一句。
窗外没有雨。
最里面还贴着那份通报。
“早回来了。刚才还听见上楼。”
我把汤盛出来,坐在桌边慢慢喝。没有油,土豆也没煮透,中心还有一点硬。青菜发苦,我嚼得很仔细。
而我恰好活着回来,恰好有名字,有脸,有一条足够醒目的残腿,还有一桩无从辩驳的罪。
回家的路上,我路过镇中心的公告栏。
女人说:“因为她坏。”
倒不是残肢磨破的疼,而是更下面本该属于小腿和脚踝、如今已经空无一物的地方。
在军中时,吃饭不许出声,也不能剩。我于是把汤喝得很干净,连碗底碎掉的菜叶都刮起来咽了。
我坐下来,摘掉义肢。
天阴得很低,远处的云压在重建中的屋顶上。一只灰色的鸟落在断墙边缘,很快又飞走了。
栏里贴着阵亡名单、失踪人口、配给新规和重建招工启事。新纸压着旧纸,边角被雨打湿,名字重叠在一起。几名穿校服的年轻人站在那儿寻找自己认识的姓氏,看见我走近,便默契地散开了。
《关于战壕撤离事故及相关责任人的处理决定》。
拐杖没有再藏起来,斜靠在桌边,露出磨损严重的木柄。
晚饭是煮土豆和青菜汤。我把发芽的地方一块块削去,剩下的土豆已经不大。菜叶腐烂的边缘掐掉以后,只够铺满半只碗。
把每封信装好,把每枚姓名牌擦净,把死者留下的东西尽可能完整地交到家属手中。
“真有脸啊,还敢回来。”
在敌军轰炸逼近时,违背撤离纪律,弃负伤战友于战壕,独自逃生,造成严重后果。
我没有继续看。
我把两件衬衣洗了,挂在窗边。又取下墙上的军装,用软刷一点点刷掉肩部的灰。
我去问过医生,腿都已经不在了,为什么还会痛。
左腿深处开始隐隐发疼。
也不必被认领。
我忽然觉得,仓库里的这些东西与我有些相像。
胸口的姓名牌也已经摘下,只留下一块颜色略深的长方形痕迹。我原本想把军装扔掉,可那是我所有衣服里最结实的一件。再说,衣服又没有犯错。
“她为什么不救人?”
军衔早就拆了。
炉子火力不好,汤半天不滚。我坐在旁边等,拐杖靠着膝盖。屋里太安静,能听见水底的小气泡一个个裂开,也能听见墙后的邻居在说话。
水烧开,我把东西都扔进去,加了一点盐。
纸已经黄了,墨迹也淡,标题却依然醒目。
有些东西,就算人不想记得,身体也会替你记得。
我只要好好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