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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像可以相同,伤口却从来不在同一个位置。
因此每次下刀以前,我都会花很长很长时间去倾听。
今天的第一位受术者叫雷默。
三十一岁,原瓦诺克第二医疗营救护兵。
她进诊疗室时戴着手套。
天气并不冷,那双手套却很厚,一直盖到手腕。坐下以后,她把十根手指紧紧交叉在一起,不愿让任何一寸皮肤暴露出来。
“需要摘掉吗?”她问。
“如果你不想,可以不摘。”
“接意识环也不需要?”
“不需要。接口在太阳穴和后颈。”
她松了口气。
资料上写着,停战以后,雷默出现了严重的强迫清洗症状。每天洗手三十次以上,必须用滚烫的水,浇的皮肤开裂出血都停不下来。
她仍然觉得手上有东西。
“有什么东西?”我问。
“血。”
“谁的血?”
她沉默很久,右手拇指一直在用力摩擦左手掌心。
我没有追问,只让她描述最后一次执行救护任务的过程。
她说得很简略。
炮击。担架不足。伤员太多。止血带用完。指挥部要求撤离。
“你救了几个人?”
“十二个。”
“没能带走几个?”
她不说话。
“雷默,我不是军事法庭调查员。”我把记录板放下,“在我这里,你不需要向我证明自己已经尽力。”
她的手指终于停住。
过了很久,她低声说:
“一个。”
那名伤员叫程林,是雷默同营的通讯兵,腹部被弹片击穿。
撤离车只能再容纳一人。
雷默按照存活概率,带走了另一名呼吸状况更稳定的士兵。程林被留在了临时救护点。
雷默离开以前,曾用手压住她的伤口。
“她没怪我。”雷默说,“她说她知道,她能理解。”
“她还说了别的吗?”
雷默的拇指再次摩擦掌心。
她咬着牙,十分艰难地呼吸了好几个轮回,然后颤抖着开口。
“她说我的手好暖”
我看着那双藏在厚手套里的手。
意识接入以后,雷默的记忆呈现为一座没有屋顶的临时救护站。天空是红色的,担架横七竖八地排列,所有伤员都没有清晰的五官。
只有程林例外。
她躺在最里面,腹部的血不断涌出。雷默的双手压在那里,死死的,流着泪,不肯松开。
这类战后创伤的处理方式,通常是削弱血液的视觉浓度,切断触觉记忆,再把程林最后的声音降到无法唤起应激反应的程度。
这样最快。
也最安全。
可我没有动那些东西。
我用veloa划开救护站后方的红色天空,寻找被创伤遮蔽的关联记忆。刀尖向下探入时,无数细碎影像从裂隙里浮出水面。
程林在食堂里偷拿了两只苹果,一只分给了雷默。
程林替雷默修坏掉的袖扣。
程林坐在运输车顶上,说停战以后好想去南方看海。
最后,我找到一段很短的画面。
那是战争爆发以前。
雷默发高烧,程林坐在她床边,用热水替她擦手。
擦完还是不热,她担心雷默手凉,将她两只手一起拢进掌心。
我没有替雷默删除救护站的一切。
我只是将这段记忆带回去,放在程林最后一句话的后面。
“你的手好暖。”
话音落下,红色天空第一次出现裂缝。
海风从裂缝里吹进来。
雷默低头,看见程林的手曾经怎样握住了自己。
手术结束后,她在恢复室里坐了很久。
离开以前,她摘下一只手套。
掌心布满被热水烫出的红斑,拇指下方的皮肤已经裂开。
她看着自己的手,眼泪突然落了下来。
“我没有忘记她”她说。
“嗯。”
“您没有让我忘记她。”
我替她把手套重新戴好。
“那是你最珍贵的回忆,不是吗。”
第二位受术者是一位阵亡士兵的母亲。
她带来一只旧皮箱,里面装着儿子留下的全部东西:两件衬衣、一本诗集、一枚断掉的木扣,还有四十七封从前线寄回来的信。
“医生我想忘记他。”她坐下后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全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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