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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花颂声忽然开口,“臣今日在校场,听一个新兵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爹当年跟着先帝打天下,以为打完仗就能过好日子。可好日子没过上,税一年比一年重,田一年比一年少。”花颂声的声音很平,“他当兵,是因为家里没田了。”
姬焕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焕知道。”
“臣从前在梁国军中时,那些兵也是一样的心思。”花颂声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槐花的甜香,“梁国穷兵黩武,百姓的税比周国还重。华蒙把钱全砸在打仗上,百姓连粥都喝不上。臣那时候想,若不打仗,这些兵都能回家。”
姬焕站起身,走到她身侧。
“所以焕要一统南北。”她的声音很淡,“打完了,才能不打。”
花颂声转头看着她。两人并肩站在窗前,夜风拂动衣摆,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满架书册上。姬焕的面容在暮色中看不太真切,可那双凤眸亮得惊人。
“陛下,”花颂声的声音低了些,“臣从前觉得自己疯。如今觉得陛下比臣疯。”
姬焕看了她片刻。
“不疯怎么活。”
花颂声将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她想起自己在梁国死牢里的时候,咬着牙不肯死,硬撑着走回长安。想起姬焕在朝堂上一步一步把世家连根拔了,把宋瑞弃市,把新政推下去。她们两个,一个比一个疯。可在这乱世里,女子若不疯魔,便只能任凭时代宰割。
“陛下,”花颂声的声音稳了下来,“臣清完阴山的路,回来陪陛下把这盘棋下完。”
姬焕看着她。
“那盘棋焕一直留着。”
花颂声笑了。她转身往外走,走到偏殿门口时,姬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花颂声。”
她回头。
姬焕站在窗前,暮色中的面容清冷如霜,可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明日早朝后去校场。焕给你派个副将,替你盯着营中事务。你不必日日去,隔日便可。”
花颂声看着她。
“陛下怕臣累着?”
“焕怕你左腕又疼。”姬焕转过身走回御案后坐下,重新拿起折子翻开,“徐吟说阴雨天快到了。”
花颂声站在门口,看着御案后的姬焕。灯火映着她的侧影,清瘦、笔直。她心口那方帕子贴着肌肤,温温热热的。
“臣知道了。”她的声音里带了些笑意,“隔日去。不耽误回宫用膳。”
感君一言
承明二年五月初,京畿新军第一次合练。
花颂声将五千人拉到城东五十里外的旷野上,分作两军对垒。一部由她亲自带领,一部由副将赵铁柱带领,互守。从清晨打到日暮,两军缠斗不休。赵铁柱是北疆老军户出身,用兵有章法,几次差点冲破花颂声的中军。可每到关键时刻,花颂声总能找到他的破绽,一剑封喉。
日暮时分,赵铁柱的中军被围,他本人被花颂声一枪挑落马下。五千新兵列阵而立,看着点将台上那个瘦削的身影,眼中全是服气。
“花统领。”赵铁柱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土,抱拳躬身,“属下输了,心服口服。”
花颂声将枪收回,目光扫过满场兵士。
“你们记住今日。战场上没有常胜将军,可只要还剩一口气,就得打下去。打到最后的人,才是赢家。”
五千人齐齐应声,声震旷野。
回城的路上,花颂声策马走在大军之前,左腕隐隐作疼。从清晨打到日暮,她左手虽未持重兵器,可策马控缰也用了不少力。阴雨将至,天色沉沉地压着,空气中满是潮湿的土腥气。
入城时,雨落下来了。
花颂声让副将带新军回营,自己带着两名亲卫往皇城方向走。雨越下越大,将她身上的尘土冲出一道道泥痕。她骑在马上,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浸湿了衣领。左腕的旧疤在冷雨中一阵阵泛酸。
走到宫门前时,她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守门侍卫。守门侍卫见她浑身湿透,忙撑了伞过来。
“花统领,陛下让您回来了直接去御书房。”
花颂声点头,接过伞往宫内走。雨声淅沥,宫道上的青砖被洗得发亮,倒映着宫灯的光。她走到御书房门口时,门从里面打开了。
姬焕站在门内,手中拿着一份折子,看了她一眼。
“湿透了。”
“雨太大了。”花颂声收了伞,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臣身上全是泥水,别污了陛下的地方。”
姬焕没有理她,侧身让开门。
“进来。”
花颂声犹豫了一息,跨过门槛。她身上的雨水滴落在御书房的金砖上,很快积了一小滩。姬焕没有看那滩水,转身往偏殿走。
“去偏殿换衣裳。案上有干衣。”
花颂声跟着走到偏殿,案上果然叠着一套干净的玄色劲装,旁边搁着一条干布巾。她看了那套衣裳一眼,是她的尺寸,新的,针脚细密。
“陛下让人做的?”
“焕估摸着尺寸让人做的。”姬焕已经绕过屏风回了御案后,声音从那边传来,“你左腕不能受寒,换了衣裳出来,焕让人备了姜汤。”
花颂声站在偏殿里,将湿透的外袍解了,用干布巾擦了头发和脸,换上那套新衣。衣裳是细棉布的,柔软服帖,领口内侧缝着一朵极小的阿芙蓉——银线绣的,针脚和姬焕从前给她那件披风上的一模一样。
她伸手摸了摸那朵阿芙蓉,指腹在花瓣纹路上停了一会儿,推门出去。
姬焕坐在御案后批折子,案角搁着一碗姜汤,还冒着热气。花颂声走到案前,端起姜汤喝了。姜味辛辣,入喉滚烫,一路暖到胃里。
“今日合练如何?”姬焕没有抬头。
“新军可用了。赵铁柱是个将才,臣不在时,他也能带兵。”
姬焕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你的左腕。”
“淋了雨,有些酸。”花颂声将碗搁下,活动了一下手腕,“不碍事。”
姬焕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她面前。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姬焕伸手将花颂声的左手拿起来。和上回一样,拇指按住腕上那道旧疤,力道轻而稳地按揉。花颂声低头看着姬焕的手指——修长、干净、带着握笔留下的薄茧。贴在她腕上的温度微凉,一点一点地按过断筋处那个硬结。
“陛下又替臣按,不合礼法。”
“徐吟说阴雨天要按。”姬焕没有抬头,目光专注地落在花颂声的腕上,“你白日骑马控缰,晚上回来又核军报。将军辛苦了。”
将军。这个称谓对于花颂声来说陌生得像前世的事,仿佛浸透着无边的尸山血海。唯有从姬焕口中说出,才显得那样平静自然。
花颂声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御书房的灯火映在姬焕侧脸上,将那些素日被清冷压住的线条照得柔和了些。花颂声忽然想起一件事——从梁国逃回来那日,她在宫门前见到姬焕,这人跨过门槛走到她面前,伸手碰了碰她的脸,说“瘦了”。那时她以为自己会死在梁国,可姬焕伸手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活过来了。
“陛下。”花颂声的声音有些哑。
“嗯。”
“臣今日在旷野上打了一日仗,五千人看着臣。臣冲阵的时候,左腕疼得厉害,可臣没停。”
姬焕的手停了一瞬。
“臣想起在梁国军中时,老帅说过一句话。他说,将军冲阵,士兵才敢拼命。”花颂声的声音很平,“臣今日冲了三次阵,五千人没一个退缩的。”
姬焕抬起眼看她。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雨声从窗外传来,淅淅沥沥,将满殿灯火衬得格外安静。姬焕的手指还拢在花颂声的腕上,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一层皮肉透过来。
“花颂声。”
“嗯。”
“你是焕的将军。”姬焕的声音很轻,“焕要你冲阵,可焕也要你活着。”
花颂声看着她。姬焕说这话时面色如常,可那双凤眸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被压得很深,可此刻露出了一个角。花颂声忽然想起在玉龙雪山上,姬焕握住她手腕时的力道。在禅房榻边,姬焕握着她的手打瞌睡。
这人从不说软话。可每一句硬邦邦的话底下,都藏着同样的东西。
“陛下,”花颂声的声音低了下去,“臣在梁国死牢里的时候,想过一件事。”
“什么?”
“臣想,若臣能活着回来,臣要问陛下一句话。”花颂声看着她,“可臣后来没问。”
“为什么没问?”
花颂声低头看着两人之间那只交握的手。姬焕的手指拢着她的腕,她的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搭在姬焕的指节上。雨声淅沥,满殿灯火映着两人的影子,在地砖上静静交叠。
“因为臣想,不问也一样。”花颂声的声音很稳,“臣心里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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