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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他预备起身时瞧见棚子一边,有个半大男孩,苍白着脸歪着头,闭着眼,像是在熟睡。



    可再往下看去,他裸露出来的那条腿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伤口边缘已然脓肿,夏日里伤口腐烂得快,此时招至许多苍蝇在上头觅食。



    梁元贞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当即头晕眼花了起来,他连忙上去去探人的鼻息,好在人还在呼吸。



    又伸手摸摸人的额头,烫得不成样子,梁元贞让福安问侍从们要了些随身用的药来。



    福安蹲下身在那溃烂之处上了药粉,那孩子从昏迷中疼醒,浑身抽搐着,额头上满是大汗。



    福安找了一块布,将那伤口处仔仔细细地包扎起来,剩下的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梁元贞愈发觉得自己无力了起来,哀鸿遍野,且这样的光景,每年都有,他久在皇宫里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梁元贞站在这样的土地上顿时觉得哀伤,无力回天。



    突然间他腹痛了起来,刺痛瞬间麻痹了他的神经,叫他手脚发汗,面色如纸了起来,可是隔着面纱一时间谁也注意不到。



    就在梁元贞痛的难以呼吸之时,坐在他脚边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拉住了他的手,粗糙的掌心握着他细嫩的手指,声音颤颤地说,“公子,您是好人,您一定是菩萨派来的。”



    梁元贞早已心如乱麻,可是腹痛突然落了地,他站定微微喘息着,他承受不起这样的夸奖,“不是菩萨。”他还没有普渡众生的能力,他什么都做不了。



    天色暗沉之时,梁元贞回到了客栈,他今日如同泥孩子一般浑身脏兮兮的,像是从泥水里打滚过一样。



    福安要了水来洗漱沐浴。



    梁元贞坐在屏风后的木桶里,心不在焉,直到有人从身后按住了他的肩。



    梁元贞吓得尖叫出声,很快被捂住了嘴。



    梁元贞呜呜地叫着,嘴里叫人添了一根手指,浅浅的按着他的舌面。



    粗粝的指腹刮蹭着他的舌,梁元贞这才反应过来是哥哥,身体才放松了下来。



    男人的拇指也随之伸了进来,捏住了梁元贞的舌。



    他听见男人在他身后叹息了一声,最终将他的舌头放开,水已经温了,梁元贞被人从水里抱了出来。



    男人给梁元贞身上裹上中衣抱去了床上,一整日都没休息,想必是累坏了。



    梁元贞被人放在了床上,他闻见男人身上有一股土腥味,像是在河边吹了风。



    男人瞧见人耸动的鼻尖,也顺势脱了外衣,朝着屏风后走去,借着梁元贞洗过的水也给自己洗上一洗。



    梁元贞并着腿,下巴卡在膝盖上,茫然的看着自己的脚背。



    男人洗完出来,上身未着一物,梁元贞能看见人健硕的胸膛,那里曾承接住他的一切单一的情绪,他的快乐,他的难过……可如今他心里头多了一份天下百姓,搅的像是吃了黄连一般。



    床上的人一对秀眉蹙起,窝成小小的一团。



    谢渊上前将人抱起,两人一道坐在床边。



    梁元贞把脸埋进人的胸口,一整天的疲惫在这一刻涌上来,贴着人的胸膛,声音闷闷的,“哥哥,我想让他们都好起来。”



    谢渊抱紧了他,低头吻了吻他的额角,“会的。”



    两人在床上说着小话,不多时,有人来请,说是府尹在楼下设了宴,要请世子和公子下去。



    宴就设在楼下,走两步路的事,不出门倒是不合适,只是楼下的最多也只能请动一人。



    男人的脸摩挲着梁元贞的脸蛋哄道,“哥哥下去一趟,等下叫福安端了膳来,多用些,莫叫哥哥忧心,嗯?珍珍。”



    梁元贞抱着人的脖子点了点头。



    男人亲了亲他的脸,“乖珍珍。”



    这宴一气用了一个时辰,谢渊再上来时人已经睡熟了。



    谢渊处理了几封急信,直到夜已过半才熄灯抱着人重新躺下。



    夜深人静,风穿过窗缝发出呼呼的呜咽,像有人在远处哭泣。



    月色被浓云遮住,屋子里漆黑一片,只隐约能分辨出床帐的轮廓。



    梁元贞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脸蹭着男人的肩窝,鼻尖轻轻动了一下。



    此时在梦中他忽然捕捉到一丝异样的气息,不是空气中潮闷的霉味,而是一缕极淡的幽香,像是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之后又迅速扑灭,残留的一缕烟气。



    梁元贞的眉头在睡梦中微微蹙了起来,睫毛颤了颤,意识挣扎像沉在水底的人拼命要往上浮去。



    他迷迷糊糊地想要睁开眼睛,想要去抓哥哥的衣袖,可那一阵强烈的眩晕随即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梁元贞眼皮沉得像灌了铅,那只抬起来的手软软地垂落下去,落在了被面上。



    屋子里彻底静了下来。



    又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窗外传来一声微弱的响动。



    窗纸上映出一道黑影,贴着窗边停了片刻,确认屋里没有动静之后,客栈老旧的窗被从外面无声无息地推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黑影闪了进来。



    来人穿着一身深色的夜行衣,身形精瘦,动作轻稳,落脚没有声响,腰间挎着一柄短刀。



    他环视了一圈屋内,确认了床铺的方位。



    黑影的手攥紧了刀柄,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翻涌的恨意,一步一步朝床边走去。



    他撩开帐帘,借着一点微弱的光,勉强照出帐中两道交叠的轮廓。



    一人仰面躺着,呼吸均匀绵长,另一人侧身蜷在对方怀里,半张脸埋在人的肩窝里,只露出一段细白的脖颈和一小片被压散了的乌发。



    黑影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骂了一句,“狗官。”



    他缓缓抽出了腰间的短刀,刀身在昏暗中泛着精光。



    只要这一刀下去,也算是给这些水深火热的百姓讨回些血债。



    黑影的刀尖高高举起。



    他深吸一口气,手腕用力,刀尖猛地朝下刺去!



    



    黑影狠厉的朝着下面刺去。



    他的手臂用力,只是好像有什么东西更快,快的他感觉自己的面上有一阵风。



    接着就是刀尖没入皮肉,刺穿骨头的闷响。



    霎时间一声凄厉的惨叫声传来,惊动了整座客栈。



    温热的血溅到了谢渊的手背,他侧身将怀里的人盖住,挡住了所有飞溅而来的血珠。



    怀里的人被迷药沁得昏沉,只在他胸口微弱地挣了一下。



    很快谢渊起身,将还在沉睡中的人抱了起来,黑夜里男人如同阎罗一般站定在了原地,垂眸轻蔑的看着地上的人。



    很快有人点灯,将趴伏在地上的黑影制住。



    黑影面上插着一把更小巧的匕首,直直从面颊贯穿了进去,斩断了半面颌骨,只差一点便能切到动脉,叫人躺在血泊里面痛不欲生。



    在所有人来之前,男人抱着怀中人离开了房间。



    廊下火把次第亮起,脚步声纷至沓来,周通听见惨叫慌忙惊醒,衣冠不整地从房里出来了,等他上楼,只见房中人披了一件外衣坐在灯下,面容冷冽。



    他闻见大量的血腥味,往里望去只见那地上还跪着一个血淋淋的人。



    “世,世子!”周通声音都劈了,“这是……”



    男人凉薄的抬眼,对着来人说道,“劳府尹大人带人守住各处出口,若有余党,即可捉拿。”



    周通脸色煞白,慌忙招呼官兵将客栈围了个水泄不通。



    谢渊不再看他,低头踢了一脚翻滚到自己脚边的刀,只要他想这把刀便能直直的踢中人的咽喉。



    那人疼得浑身痉挛,灯影下,一张年轻的面孔显露。



    周通本欲进门共同审理,可是却叫人屏退了出去,“周大人,这桩案子,谢某亲自来审,只盼周大人加强巡防才是。”



    周通背上都湿了去,朝廷派下来的钦差大臣,又是国公府的世子爷,就是连根毫毛都不能叫人少了!



    否则他极尽拉拢是为何?他也不是上赶着舔着脸要做谁的狗!在他的地盘害人,就是不把他放在眼里,周通气的鼻孔喷火。



    “是是,世子请便,若是有事尽管吩咐。”周通连声应着退出门外。



    门掩上之后,谢渊瞧了瞧那人的面容。



    地上的人已经疼得快要昏死过去,血从脸间汩汩往外渗,喷血的嘴里说着些愤慨的话,“贱人,狗官!去死罢!”



    谢渊不急着问话,只静静看着人,目光一寸一寸地扫去,那人身上的衣服打了许多补丁,手上也有经年的老茧,瞧着是个身手敏捷的庄稼人,可惜了有勇无谋。



    良久谢渊终于开口,声音平常,“你恨官府赈灾的银子被贪腐,今夜来杀我,大约也认为我是勾结的贪官,杀了我便能替那些死去的乡亲出一口气。”



    谢渊说到这里,顿了顿,“可惜你杀错了人而不自知,仅凭一腔孤勇,反做了蠢事。”



    地上的人浑身一震,瞳孔睁大,血丝密布的眼白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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