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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嬴政轻笑一声:“父王早就准备好了。”



    嬴子楚没有接这句话,他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靠在引枕上,看着嬴政:“去吧。”



    嬴政站起来,行了一礼,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父王,政在宗庙里,会跟列祖列宗说,父王的咳疾开春就好。”



    嬴子楚靠在引枕上,看着那扇门合上,他咳了一声,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太子亲自向大王请命代祭的消息当天就传遍了朝堂。



    宗室长辈们是最晚知道的一批,族老拄着鸠杖站在宗正府门口,看着内侍送来的正式文书,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原以为联名上书奏请太子代祭是稳妥之策,宗室率先提出,太子被动接受,代祭这件事的主动权就在宗室手里。



    没想到太子根本不需要宗室的联名上书,直接向大王请命代祭,更没想到的是,大王不仅准了,还让奉常府连夜拟定了代祭仪轨。



    “太子什么时候把奉常府也说服了?”一个族老皱着眉问。



    拄鸠杖的老者把文书叠好,塞进袖子里,道:“是大王亲自翻的《秦祀》,亲自查的旧例。太子还没开口,大王已经把路铺好了。我们还在商量怎么用代祭的名义把太子推到台前,他们父子俩已经把代祭的仪轨都定完了。”



    他把鸠杖在地上顿了顿,迈步走下台阶:“后天子时,宗庙,都去,谁也不许缺席,太子代大王祭祖,这是大秦的国礼,谁不去,就是不敬祖宗。”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我们以为推太子一把是给他台阶,结果这个台阶,他自己铺好了。我们输了那么多次,这次输在他们父子俩一起上。”



    消息传到吕府的时候,吕不韦正在书房里看蜀郡送来的最后一批串联进展。



    蔡泽把代祭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吕不韦听完,没有说话,他把蜀郡送来的资料合上,放在案角,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咸阳的夜色,冶铁坊的炉火还在燃烧,蓝田大营的训练场上马蹄声此起彼伏,石渠阁的偏厅里灯火通明。



    这些灯火、炉火、马蹄声,每一处都是那个少年太子铺下的。现在他要去宗庙里,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代他的父亲行礼。这是在天地鬼神面前,确认他是秦国的储君。



    “把蜀郡的串联停了吧。”吕不韦没有回头。



    蔡泽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把那资料收进书架最底层,和那张被涂掉一个名字的调配单放在一起。



    吕不韦转过身,看着蔡泽把资料收好。



    “蜀郡那些宗族长辈,本来也就是骑墙。他们愿意跟着宗室闹,是因为觉得太子根基不稳。今晚之后,没有人会觉得太子根基不稳了。”



    吕不韦转过身,走回案边,拿起笔,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继续串联,成本太高,成本高的事,商人不能做。”



    吕不韦说完,低头开始写下一期旬报的编者按草稿。写了几行,停笔,把纸揉掉,重新写,写完之后他把纸摊在案上,墨迹还没干。



    编者按的标题是:“太子代祭,国本永固。”



    华阳太后在后宫里听完了侍女的禀报,侍女把奉常府拟定的代祭仪轨、宗室长辈的反应、吕不韦停掉蜀郡串联的消息,一五一十全说了。



    华阳唇角一勾,自嘲道:“太子是先王选的,祖宗认的,宗室去了,吕不韦停了蜀郡的事,我还能说什么。”



    。。。



    后天子时,宗庙。



    奉常府连夜布置的代祭仪轨分毫不差。



    嬴政穿着太子礼服站在宗庙正殿前。



    立冬的夜风吹得廊下的白幔猎猎作响,殿内列祖列宗的牌位在烛火中明明灭灭,从秦襄公始封为诸侯,到穆公称霸西戎,到孝公用商鞅变法,到惠文王灭蜀取巴,到武王举鼎而死,到昭襄王灭西周、打残六国,每一个牌位都代表着一代秦王。



    嬴政在牌位前跪下,奉常高声唱礼,他按照仪轨逐一行礼,初献、亚献、终献,每一项都分毫不差。



    他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直起身,朗声道:“嬴氏子孙政,代父祭祀列祖列宗。秦有今日,皆赖先王庇佑。政必不负先王所托。”



    接着嬴政从袖中取出几本书,放在祭坛上,《大秦律》的修订总纲、常平仓制度的推行成果汇总、石渠阁的藏书目录、震天雷的列装方案。他这些年做过的所有事情,他把这些东西放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然后磕下头去。



    “曾大父,政把您留下的秦国,守住了。”



    磕完头,嬴政直起身,目光从列祖列宗的牌位上一一扫过,秦襄公、穆公、孝公、惠文王、武王,最后停在昭襄王的牌位上。



    他伸出手,用袖口轻轻擦了一下牌位底座上的浮灰。那个位置,是老秦王在世时每次祭祀都会亲手擦拭的地方。



    嬴政把浮灰擦干净,袖口沾了一层薄薄的灰。他没有拍掉,只是把袖口重新拢好,然后继续跪下去。



    夜风从殿门外灌进来,烛火齐刷刷地伏下去,又挺起来,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嬴族老拄着鸠杖站在丹墀下,仰头看着这一幕。他记得很多年前,也是在这个位置,他看着老秦王在同样的夜风里祭祀天地。



    那时候老秦王正值壮年,一把剑横在膝上,今天站在宗庙前的是一个少年,没有剑,没有洪钟般的声音。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和当年老秦王一模一样。



    嬴族老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鸠杖的手,这只手在朝堂上指过太子,说他不忠,说他不孝。今天这只手拄着鸠杖站在宗庙外面,看着这个被他质问过的少年太子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宣誓。



    他把鸠杖在地上顿了顿,然后弯下腰,向宗庙的方向,对列祖列宗行了一礼。



    他身边的几个族老也跟着弯下腰,没有人说话,只有风从渭河上灌进来,吹得廊下的白幔猎猎作响。



    宗室对嬴政的反对,从今天起,画上了句号。



    吕不韦站在宗庙外的廊下,听着里面的钟磬声,他没有进去,只是在廊下站着,看着从殿内透出来的烛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蔡泽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这时候,钟磬声停了,里面传来嬴政的声音:“政必不负先王所托。”



    吕不韦转过身,沿着廊道往外走,蔡泽跟上来。



    两个人走出宗庙大门的时候,吕不韦停了一下,抬头看着天上,立冬的月亮很亮,照得渭河的水面泛着银光。



    “从今天起,太子不只是大王选的。”吕不韦深吸一口,道:“是先王和祖宗选的。”



    蔡泽没有说话,吕不韦迈开步子,走下台阶。



    消息传到后宫时,华阳太后正对着铜镜卸妆。



    侍女把宗庙里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太子代祭、宗室长辈在宗庙前行礼、吕不韦说的话。



    华阳太后把簪子抽出来,放在妆台上,簪尖磕在铜镜边缘,一声脆响。这是是楚国的簪子,她当年嫁到秦国时,楚国宗室送的陪嫁。簪头一只展翅的凤,镶着楚地青玉,那种青色,咸阳没有。



    她戴着它熬了好多年,熬过了老秦王,熬过了安国君,以为熬到最后,总能抓住点什么。



    铜镜里的烛火跳了一下。



    如今,芈华还是秦国的王后,可宗室长辈在宗庙前对太子弯下了腰。吕不韦,那个当年和她一起送子楚回秦国的商人,他说,太子是先王和祖宗选的。



    华阳攥着楚国的簪子,可秦国,已经不是她能插手的秦国了。



    良久,她开口,声音很轻:“先王选的,祖宗认的,宗室去了,吕不韦停了蜀郡的事。”



    最后一句,她没有说出口,我在秦国的位置,从今天起,就只剩下太后的空名了。



    簪子放回妆台,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咸阳的夜色,远处宗庙方向的灯火,还在明明灭灭。



    嬴政走出宗庙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他在宗庙里跪了一整夜,膝盖上全是青砖的印子。



    赵姬站在宗庙门口等他,穿着农官的官服,手里拿着一件厚氅,也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



    嬴政看见她,脚步停了一下。



    赵姬走过来,把厚氅披在他肩上,系好带子,然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手把他额前被夜风吹乱的碎发拨到一边。



    赵姬问:“膝盖疼不疼?”



    嬴政小小抿了个笑:“还好。”



    赵姬没有再说,只是把厚氅的领口又紧了紧。母子俩并肩走下宗庙的石阶。



    立冬的晨风从渭河上灌过来,吹得路边的枯草沙沙响。



    赵姬说了一句:“你曾大父在天上看着。”



    嬴政转头看她,赵姬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前面的路。她的侧脸在晨曦里有一层很淡的金色,眼角有细纹,是这些年种地种出来的,但她拄着锄头的姿势和当年在兰陵时一样理直气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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