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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年秋天,南越的第一批水稻收割了。稻穗比关中短,但颗粒饱满,许行把产量数据用表格法记录存档。



    赵姬站在泾阳试验田边,看着许行从南越带回来的红土样本,说这批土养一季就能种菜。



    她蹲下来,用手指捻了捻红土,土里还混着没腐熟的稻壳,有股潮湿的腥味。



    “明年这时候,推广站旁边的沤肥池就该满了。”



    。。。。



    这是南越平定后的第三个春天。泾阳试验田里,从南越带回来的红土已经养了两季,许行在上面种了一茬冬小麦。



    麦苗出得比关中的黄土晚几天,但分蘖数不差。



    赵姬蹲在田埂边,拿竹尺量着麦苗的高度,吕雉在旁边用表格法记录数据。



    这时她抬起头,看着驰道上从辽东方向飞驰而来的军报驿卒。



    驿卒在试验田边勒住马,把军报递给随行的传令兵。



    传令兵跑过来,把军报呈给赵姬:“赵院长,东征的军报,陛下让送一份到推广站。”



    赵姬拆开看了一遍,递给吕雉。“蒙恬的副将打到浿水了。”



    东征的军报是次年春天到的。



    蒙恬的副将率军东出辽东,沿着燕国旧长城一路往东,渡过浿水,在朝鲜北部的平原上扎下营寨。



    东胡的部落联盟在骑兵面前同样不堪一击,但他们比匈奴更狡猾,不正面交战,而是用山林做掩护,不断骚扰秦军的补给线。



    副将在军报里详细描述了东胡人的战术:



    他们藏在山路两侧的密林里,用浸过松脂的火箭射粮车。



    粮车上的麻布沾火就着,押运的士兵要一边灭火一边还击,山路狭窄,骑兵列不了阵,只能下马步战。



    副将花了几个月摸清了他们的规律,东胡人的补给线也在山林深处,靠几处藏在山谷里的秘密粮仓支撑。



    副将派小股骑兵佯攻正面,自己带着主力绕到山后,用震天雷炸开了山谷入口的天然石障,焚毁了东胡人的粮仓。粮仓烧了之后,东胡人的骚扰就停了。



    东征军花了更长的时间才平定整个半岛。



    乐浪郡设立那天,嬴政在朝堂上宣布:从今天起,朝鲜地不再是域外之地,是大秦的乐浪郡。



    他在舆图上把乐浪圈进秦国版图时,站在旁边的李斯注意到他在半岛的东海岸边停了一下。



    李斯问:“陛下在看什么?”



    嬴政:“海,朕从来没有见过海。”



    李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舆图上乐浪郡以东是一片空白,标注着两个极小的字:东海。



    他说:“臣也没有见过海。”



    嬴政说:“以后朕要在那里修一个港口,秦国的船从乐浪出发,往东,去看看海的那边是什么。”



    他把乐浪郡的郡治圈出来,在旁边写了两个字:望海。



    这是乐浪郡治的新名字。



    驰道从辽东铺到乐浪,沿着海岸线一路往南延伸。



    相里勤派人送了新一批钢材到乐浪,测试钢材在高盐分土壤中的耐腐蚀性,乐浪在海边,空气中盐分比内陆重得多,钢材容易生锈。



    他试了好几种配方,最后找到一种能在高盐分环境中保持耐性的配比,把配方写在纸上,让下一批运往沿海的钢材全部按新配方冶炼。



    赵姬的推广站在乐浪郡立起了新的石碑。



    乐浪的土是黑土,比关中的黄土更肥,许行蹲在田埂边用手把黑土搓了又搓,说:“这种土种什么都长得好。”



    赵姬高兴道:“那就什么都种。”



    她把关中的选种法、楚地的水稻种植技术、西域的葡萄和胡麻全部编进乐浪的农技培训课程里。



    乐浪的百姓在石碑前排着队,用新领的标准尺量自家田地的边界。



    推广站的女农技员一边教他们用表格法记录农作物生长数据,一边分发着新印好的《大秦农技要览》乐浪版。



    。。。



    当夜,嬴政独自站在咸阳宫正殿的舆图前。舆图上从北到南、从东到西全部被朱笔圈过。



    长城从临洮延伸到辽东,把匈奴挡在阴山以北;丝路从咸阳延伸到葱岭以西,商队的驼铃声正从西域往回传;南越三郡和乐浪郡是新圈上去的,墨迹还没完全干透。



    舆图之外还有大片空白,北边是匈奴,西边是葱岭以西,东边是海,海的那边是什么,他还不知道。但望海港已经在修了,秦国的船总有一天会从那里出发。



    嬴政他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根新编的红绳,把它往袖子里塞了塞。



    这片土地终于不再打仗了,但路还没铺完,港口还没修,海的对面是什么,他还没去看。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偏殿,今晚还有很多奏疏要批。



    。。。



    乐浪郡设立的第五年秋天,吕雉在治粟内史府核算南越和乐浪的赋税数据。



    五年前南越推广站立起的第一批石碑,字迹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了。



    当地的女农技员用新学的石刻技术把原来的字重新凿深,又在旁边加刻了一行小字:此碑立于某年,复刻于某年。



    这是南越石碑上第一次出现复刻记录。



    赵姬收到复刻石碑的拓片时,正在试验田里给新到的乐浪黑土样本分类。她把拓片递给许行,说:



    “她们自己会修石碑了。”



    许行把拓片对着日光看了很久,说:“你当年在泾阳立第一块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碑上的字会被雨水冲掉?”



    赵姬说:“想过,冲掉了就再刻,刻碑的人换了好几批,碑还在。”



    吕雉在治粟内史府核算南越和乐浪的赋税数据。她发现一个规律,推广站覆盖率越高的郡县,当地百姓对新制度的接受程度也越高。



    南越的推广站覆盖率是百分之百,乐浪也是。



    她把推广站覆盖率、赋税征收率、百姓识字率三组数据全部列进表格里,发现它们之间呈正相关。



    吕雉把这个发现写在便条上,夹进下一版赋税章程的修订草案里,放在萧何案头。



    萧何看完之后在便条下面加了一行字:推广站不只是教种地,也是教秦法。



    他在修订草案里加了一条,新设郡县的推广站应在设立郡治的同时进驻,以加速当地百姓对新制度的接受过程。



    赵姬站在试验田边,看着那些从西域来的葡萄藤已经爬满了架子,从南越来的水稻正在抽穗,从乐浪来的黑土样本被许行放在实验台上测养分。



    吕不韦站在咸阳城门口,手里拿着吕安从西域寄回来的信。这是他收到的第三封信。



    第一封是商队抵达葱岭,第二封是大月氏愿以良马换丝绸,第三封说更远的国家听说了大秦的丝绸和瓷器,都想派使者来咸阳看看。



    吕安在信末加了一句:爹,丝路比想象中更长。



    相里勤在乐浪郡的工地上测试完最后一批钢材的耐腐蚀性,把配方装进木匣里,让下一班驰道马车带回咸阳将作营存档。



    蒙恬站在长城上,对着北方的草原站了很久。烽火台已经很久没有点燃了,匈奴人的马蹄声再也没有出现在阴山脚下。



    嬴政站在咸阳宫最高处。舆图上长城线和丝路线像两道辙印,驰道从咸阳延伸到南越和乐浪,每一个郡县都标注了推广站的位置。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把它往袖子里塞了塞。



    阿娘说,你走到哪里,阿娘就陪你到哪里。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偏殿。



    窗外,长城上的烽火台静静矗立,丝路上的驼铃声正从西域传回来,南越的稻田正在抽穗,乐浪的海浪拍打着望海港新筑的堤岸。



    这片土地终于不再打仗了。



    。。。



    又是一年秋收后,一个寻常的早朝。



    冯去疾站在御史府队列里,袖子里揣着新修订的监察条例。



    这是他入御史府的第十个年头。



    十年前他被派去查第一桩案子,几个郡县推诿女子科举的报名组织工作,那时候他连弹劾奏疏的格式都要请教李斯。



    现在他手里这份监察条例,每一个条款后面都附了表格化的考核指标和对应的核查方法,被弹劾的官员可以在表格上清楚地看到自己被问责的依据。



    李斯站在文臣队列里,看着冯去疾从自己身边走过。他想,十年前那个为了查一桩案子不惜得罪半个朝堂的年轻人,如今已经不用再问他格式了。



    冯去疾从御史府队列中出列,手里捧着新修订的监察条例。



    萧何紧随其后,呈上今年的赋税总收入。



    两个人的奏疏在同一个早朝上递上来,一个立法,一个执数。



    法理依据是韩非多年前写的《定法》,实施细则里引用了萧何的表格法和吕雉的数据分析模型,每一个监察节点都对应一套量化的考核指标,赋税数据连续多年全部按期入库,没有短少,没有拖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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