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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明昱简直忙得不可开交,连吃饭都是在处理工作与核对材料的间隙抽空扒拉了两口,急得余白恨不得端着碗守在电脑旁一勺一勺喂。



    他将切好的水果放在书桌,如同前两日在医院里那样,习惯性地叉起一块凑到许明昱嘴边,借着这个动作,余白忽然想起了早晨离开医院时,与卫瑶匆匆对视的那一眼。



    难道说,许明昱早就跟卫瑶的妈妈聊过了,却没有告诉他?



    “哥,其实我是不介意的。”许明昱偏头叼走那块果肉,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戏谑的笑意,“但大家好像有点情绪。”



    “什么大家?”余白脑子里还在琢磨着今天发生的所有事,听见喇叭里此起彼伏的抽气声与屏幕上几个方框里的人脸才反应过来他正在开会,尴尬地放下叉子离开了书房。



    大概是因为思绪不宁,余白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边竟还剩一丝未褪尽的夜色,他独自对着天花板上的灯罩发了会儿呆,又侧头去瞧许明昱。



    都道伤筋动骨一百天,许明昱进了趟icu再出来,前后还没超过一个月,离彻底痊愈还差得远,就得立刻连轴转地继续和那两位斗法。



    余白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揽过许明昱的腰,感受着那单薄的厚度,心疼之余,又生出某种骄傲与怅然交织的复杂情感——小家伙确实出息了,但出息的代价似乎有点沉重。



    待到许明昱迷迷糊糊地爬起来,余白已经将早餐端上了桌。



    “怎么不叫我?”许明昱一口灌下半杯牛奶,正打算趁余白注意力没在自己身上,偷摸将就剩下的牛奶做杯咖啡。



    谁知指甲盖刚碰到咖啡机,余白竟已经猜到了他的心思,毫不客气地单手将人拎回餐桌。



    许明昱瘪瘪嘴,估量了一下目前两方的的武力差,清楚认识到哪怕是全盛时期,自己也不是余白的对手,无奈只能地打消了一犯再犯的念头。



    少了咖啡这味提神仙药,一路上许明昱的哈欠就没停过。



    余白把车倒进停车位,揉揉许明昱的后脖颈把人叫醒,轻声道:“醒醒,咱们到法院了。”



    许明昱往余白的方向靠了靠,把头抵在他的胳膊上,跟瞌睡较劲似的低头咬了一口,犟嘴道:“没睡……”



    “清醒会儿再下去吧,小心着凉,我给……”



    余白话才说了一半,电话铃声便如同炸雷般响了起来,吓得他差点一脚又把车飙出去。



    许明昱心跳如擂鼓,蹙眉摸出手机,看见来电显示是唐律师,这才咽下几乎要滚到喉咙的脏话。



    他边接起电话边拉开车门,冷空气骤然争先恐后地扑了上来,许明昱这才后知后觉,s市竟已又要入冬了。



    估摸着应该是那场车祸耗费不少元气,导致他隐约感觉,今年的秋末冬初,竟比往年要冷得厉害,他猛地打了个寒颤,道:“在停车场,马上进去……”



    而就在这熟悉又陌生的北风中,许明昱听见唐律师带来的第二个坏消息。



    唐律师道:“今天的庭审我上不了了,刚接到通知,有人举报我违反规定代当事人签字,需要暂停执业等待调查。”



    与此同时,一辆眼熟的黑色轿车缓缓自入口驶近,正巧停在他们对面。



    车门张开又合拢,露出董蕙万年精致如人偶的脸,远远见到许明昱,董蕙抬起高傲的下巴,露出个若有若无轻蔑的笑意,随即转身朝法院大门而去。



    釜底抽薪



    品牌方派了位戴着眼镜又高又瘦的代理律师,不知是不是营养尽顾着往天上窜,他个子比余白还要高出个脑袋尖,走起路来两条腿如同两根麻杆在西装裤里晃荡。



    许明昱跟在小眼镜身后落座,这桩“父子”间令人大跌眼镜的荒唐官司终于被摆上桌。



    法槌当啷一声响,许明昱右边充斥着审判长嘹亮严厉的问询声,左边灌了一耳朵窃窃私语。



    他神色冷淡扫过底下的旁听席,将满室翘首以盼的好奇与兴奋尽收眼底,只触及余白和谭松江担忧的目光室心下蓦地软了三分。



    许明昱垂下眼帘,听见审判长问是否接受调节时,才仰起头答了一句:“不接受。”



    旋即,对面的董蕙也道:“不接受。”



    许云栋躺在医院里,靠着昂贵的仪器苟延残喘,真的是应了那句多活一秒,都价值千金。



    董蕙不能兴师动众地将他连人带床一块搬来,就算许云栋想,法庭上也没这么大地,于是只好劳她纡尊降贵替许云栋跑这么一趟,合情合理。



    然而令许明昱感到不安的是,这场庭审,董蕙没带许云栋更没带律师,独自一个人坐进了被告席。



    是她太过自信还是藏着什么能压过原告,保证己方毫发无伤的“证据”?



    许明昱眉头紧蹙,又在脑中将手中所有的牌都过了一遍,想不出哪里有空子可钻,可越是这样,董蕙的行为就愈发令他起疑,加之身旁原本留给唐律师的空位存在感极强……



    好在庭上另一位律师小眼镜,其人虽外表除了身高之外毫无可称心之处,可他两张嘴皮子却并非闹着玩儿的。



    “第一,我方要求确认涉案作品著作权归许明昱先生所有;第二判令被告立即停止对外宣称其为涉案作品著作权的行为,并撤销版权登记;第三,判令被告赔偿此次案件中我司的经济亏损约六十万……”



    许明昱听了一耳朵,立场明确,思路清晰,总结词干脆利落,他不由分神偏头瞅了小眼镜一眼,感叹果然能在谭老爷子手底下讨到一碗饭吃的人都有真本事傍身。



    思及此处,许明昱脑中千丝万缕掺杂不清的思绪忽然冒出一根来——当初他和唐律师的初次见面是因为一个意外,自然,这个意外依旧是谭少爷自己惹出来的。



    少爷金尊玉贵喉咙偏细,只吃得惯精米细糠,然而就算是细糠,若不认真挑选,也容易掺进去一两颗石子划伤食道。



    许明昱记得,那天他应谭松江的约出门,刚到地方便见好友的车停在路边,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一问才知道,原来此处正上演正牌男友打小三的戏码,谭松江便是那个被打的小三。



    许明昱本没掺和,奈何那不安分的挨揍间隙远远瞧见他,喊了一嗓子,便也被不由分说地拉到了派出所。



    谭少爷鼻青脸肿骂骂咧咧,而对方只脸上被挠了两爪子:“我也是受害者啊,她压根没告诉我她有男朋友,凭什么只打我?”



    许明昱那时候刚回国,画廊一大堆事还等着,每天忙得焦头烂额,好容易抽空来赴约,还碰上了这糟烂事,哪有心情安慰他受伤的身心,没好气地指挥道:“喊你家律师来。”



    来的便是唐律师,前后不过半个小时,谭松江就以受害者身份走出了派出所大门,还顺带得了一千块的赔偿。



    钱虽不多,但此人超强的业务能力,奇高的办事效率,给许明昱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



    但这件事儿却有一处违和完全被忽略了——唐律师是谭父费尽心思从对家挖过来的,谭松江这个半点正事不干,连自家公司有几层楼都不清楚的废物少爷如何能支使得动他?



    纵然有钱能使鬼推磨,但前提也得知道有这只鬼的存在吧!



    再加上昨天刻意试探时唐律师的反应,许明昱基本可以确定,这个人出现在谭松江身边绝非偶然,遑论之后竟还肯三番四次接他的活儿,唐律师背后必定也存着自己的盘算。



    忽而,手臂被人轻轻撞了一下,许明昱回神,发现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



    见他面露疑惑,审判长只好重复道:“证据里那个海外包裹邮寄是怎么回事?”



    许明昱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道:“我回国前,把这副雪景街道作为礼物留给了国外的一个朋友,后来他急病去世,家人处理遗物,就把这幅画寄还给了我,往来邮件和作品照片也附在了证据里。”



    审判长点点头,转向董蕙问道:“被告对原告的说明有没有异议?”



    董蕙端坐着,得体的微笑如同牢牢焊在脸上的假面:“没有。”



    这回答令旁听席哗然一片,连审判长都不由抬头向董蕙投去了疑惑的目光:“被告委托人,我再问一遍,你确定对原告的说明没有异议?”



    董蕙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凑近话筒道:“没有异议。”



    法槌重响,审判长严令全场肃静,后从桌上一堆材料中翻出薄薄的一份,问道:“被告没有异议,但也主张独立创作,可你们目前提交的创作思路和版权证明无法作有效支撑,还有没有其它证据可以提交?”



    董蕙再次摇头:“没有。”



    三个轻飘飘的没有,将许明昱不安的情绪推到了顶点,面对董蕙平静而闲适的表情,他忽然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与失重感。



    审判长合上证据材料,表情中虽带着疑惑不解,却似是从董蕙的消极态度里嗅到了一丝可以早早下班的味道,他轻咳两声,打算组织个三言两语的辩论环节,便能收工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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