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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陛下。”罗极柊有些汗颜,回道,“仍未有进展。”



    “这边的呢?”李致对着刑房边上的狭小牢笼偏了偏头。



    那牢笼地上伏着一个黑乎乎的身影,毫无动静好似死了一般。



    罗极柊跟着看了牢笼中的那人一眼,叹了口气,垂下头道:“……凌念怀的伤处溃烂,腐败入骨,恐怕已活不过今夜了。臣便,便没有再用刑。”



    传位诏书



    李致唇角扯开一抹凉凉笑意,拍手道:“裴相与太傅大人,真无愧是我大巍的忠臣。”



    被吊在刑房中央的老头闻声瞬间睁开了眼。



    在看见身着玄色龙袍的李致后,一直不作声的老头忽然发出振聋发聩的吼声:“李致!你弑杀皇后!残害手足!谋夺皇位!不得好死!!”



    在受了如此连日的酷刑后,这老头身体里竟还蕴藏着这样强大的生命力,发出如此中气十足的吼声,连见惯了刑狱血腥的狱卒都被惊掉了半条魂儿。



    李致却不为所动,站在老头面前反唇相讥:“死,原还有好坏之分么?朕还以为,只有早晚之分。”



    “李致!你得位不正!必遭唾骂!遗臭万年!”老头的吼声仿佛是从喉咙深处里逼出来的,唾沫星子都几乎要溅在李致的脸上。



    “省省力气吧。”李致从容道,“裴老,朕有个好消息。你的好儿子,为你和凌念怀求了一条命。所以,朕再最后给你们一次机会。你们二人,谁能为朕题写传位诏书,朕便将谁无罪释放,衣锦还乡,颐养天年。”



    放了?罗极柊惊讶极了。这里发生的事,一旦传扬出去,必定流言四起,届时这一份诏书又有什么用呢?



    何况,圣上已坐上了皇位,朝堂中异己也都悉数下狱,为何还需要这份可有可无的传位诏书?



    李致没多说什么,只道:“准备笔墨。”



    狱卒们搬来一张桌子,上头有简易的笔墨纸砚,然后几人又将吊在刑房中央的老头放了下来,推搡到桌子边。



    李致走到桌子对面,道:“听闻太傅大人已命不久矣,想来已是无力提笔。看来这条命,是归裴老您了。”



    老头在桌边立了一会儿,终于是颤颤抬手去取桌上的笔,拿笔尖蘸满了墨。



    他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便忽然将笔丢向一旁,几步绕过桌子,猛地朝李致扑了过去!



    可他一个文臣,哪里是自幼习武的李致的对手?



    李致轻松闪避开来,一脚将动作笨拙的老头踹开了。



    狱卒们也反应了过来,冲上来两个人将老头的左右手臂押住。



    李致好整以暇,回头,伸手翻过桌上的宣纸,却看见上面只写了四个大字——



    “李致篡位”。



    他瞬时怒火中烧,一把将宣纸揉了,丢进了一旁的火盆。然后拔出腰间的剑,走向那骂声不断的老头,噗嗤,刺穿了他的身体。



    血流了满地,老头的瞳孔涣散开来,那中气十足的骂声也终于渐渐停息了。



    狱卒一松手,老头便跌落在了血红肮脏的地上。



    这时,一旁牢笼里的身影动了一动,凌念怀支撑起身子,静静地看着刑房中那位同朝二十余年的旧同僚。看着那数月折磨也不曾曲折的一把老骨头,在地上渐渐没了声息。



    凌念怀声音沙哑道:“陛下已登上帝位,还何须这份传位诏书?”



    李致甩干剑身上的鲜血,送回腰间的剑鞘:“原来太傅大人还醒着,既知如此,为何方才不劝劝裴老?”



    “以身殉道,如何能劝?”凌念怀叹息道。



    李致不再多费口舌,正欲离开,凌念怀却再度开口:“我愿为陛下题写诏书。”



    这下,连李致都有几分惊讶了,他停下脚步,不解地回头看向凌念怀。



    他听说凌念怀浑身腐肉,病入膏肓,已是一脚踏入鬼门关的人,就算神仙来了也救不回来了。



    一生清高的凌太傅,当初仅因为阿芙蓉的事,便背弃自己而去,为何此时会突然愿意为自己写这份诏书呢?



    凌念怀像猜到他的疑问一般,继续道:“我为陛下写这份诏书,换一条性命。不为过吧?”



    李致爽快道:“好,朕可以请太医来为太傅大人续命。”



    凌念怀道:“我已神仙难救,只求陛下能饶我学生裴子瑜一条性命。放他出去,给他一份钦天监的闲差。”



    李致还没来得及说一句[真是师徒情深],凌念怀又继续道:“若有一天,大理再起战事。陛下可以杀了裴子瑜,参阅他留下的那些笔记,那便是大巍最后的希望了。”



    “……”



    李致略有一丝不解,沉默了片刻,方道,“好,朕答应你。”



    狱卒上前打开锁门的铁链,凌念怀支撑起身子,挪动着爬出那狭窄的牢笼。



    他已无法站立起身,于是狱卒便将宣纸铺在地上,又拿来砚台放在一旁,拿笔蘸满了墨汁,送到他手中。



    凌念怀执笔,手虽颤抖,书写下的字迹却依旧隽秀,无愧于当年朝中大儒的名号。



    文臣本最是清高重节,而他熬刑数月,却在临死之前亲手将自己一生名声尽毁。



    罗极柊在旁看着,又是叹息,又是不解。



    一纸诏书写完,凌念怀手中的笔被夺去,狱卒们麻利地将他重新塞进了牢笼中。



    李致上前拿起那份继位诏书,读完后露出满意的神情来,吹干上面的墨迹,交给了一旁的侍从。



    “陛下拿这份诏书,是想要给某个人看吧?”凌念怀问。



    李致负手道:“太傅大人果然聪明。”



    凌念怀背靠牢笼,气若游丝,道:“那个人,也是个很聪明的孩子,我从前就觉得,他很像我。墨迹新旧,他应该一眼便看得出来。陛下记得,拿火炉烤一烤,再用陈醋,将那烟熏火燎的气味去了,放上几天,别叫他看出端倪来。”



    “……”被猜了个透的李致莫名地有些不是滋味,嘴上敷衍道,“谢太傅大人指点。”



    说罢,皇帝便领着带来的侍从们离开了刑房。



    罗极柊恭送完圣驾,便张罗着狱卒们将刑房中的尸体搬了出去。



    人都走完了,刑房里便没再留火烛,只有火盆中没有烧完的炭火还有些光亮,间或发出一声木炭焚烧的微小动静。



    不知过去多久,黑暗中,有人轻轻落地,一步步慢慢地走向凌念怀所在的牢笼。



    察觉到来人气息的凌念怀睁开了疲惫的双眼。



    “好久不见了。”凌念怀虚弱的声线透着几分怀念,“东宫的……小猫儿。”



    破局关键



    刑房内光线昏暗,苏沉的夜视好,才能看清牢笼中的情形。



    里面的人背靠牢笼,看不清脸,背影也已全无人形,褴褛衣衫下徒留一身腐肉与枯骨。



    苏沉不敢走得太近,也不敢信这人当真是从前那个永远一身深紫色官袍,风光无限,人前德高望重,人后却阴狠狡黠的老茄子。



    可对方一开口,声音虽虚弱沙哑,语气还一如当年。



    “好久不见了……东宫的……小猫儿。”



    苏沉停下了脚步,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在东宫时,凌太傅便喜欢故作亲近地唤他“阿沉”,偶尔还打趣地唤他“小猫儿”。



    苏沉记仇,总记得这老茄子想杀他灭口的事,因此每次见了太傅便躲不说,心里还要骂他两句臭茄子、烂茄子。



    可这时,这一声“小猫儿”却叫苏沉鼻头一酸。他压下莫名的情绪,没头没脑问出一句:“……发生……什么事了?”



    “……”凌念怀没有回答,静坐在那,好像死了一般。



    苏沉道:“太傅大人……不一直都是太子殿下与长清宫的人么?”



    凌念怀吃力地笑了,然后才终于开口道:“小猫儿,我和你不一样,我从不是哪个宫的人。”



    苏沉记起来了,太子殿下也曾同他说过。



    太子殿下与凌太傅虽有师生之名,却并非一脉相承的师生。



    太傅大人不赞同太子殿下的仁善,太子殿下也不齿太傅大人的手段。



    这两方势力,只是因有同样的愿景,才会选择放下私心与成见,将各自的力量拧成同一股绳。



    在太子殿下过世后,凌太傅一定也曾试图与誉王殿下重新结盟,才会将自己提拔的罗极柊安插在国子监,做誉王殿下的老师吧?



    可后来发生了什么呢?为何誉王殿下登上皇位,罗极柊也平步青云,太傅大人却落得如此下场?



    苏沉不解追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长安城发生了什么?”



    凌念怀许久没有回答,像是在回想过往种种,复盘中寻找自己走错的那几步棋。



    他的老谋深算已成了习惯,哪怕命不久矣的当下,仍傻傻地把有限的时间花费在那些徒劳的思虑上。



    不知过了多久,凌念怀才似乎终于想明白了,开口道:“早知,当初我便应当……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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