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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眉目清朗,气质温润,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学子席,最终在子恒身上停留了一瞬,唇角似乎弯了一下。



    子恒正想仔细看看太子长相,冷不丁对上那道似含笑意的视线,心头一跳,连忙低下头去,心里尴尬万分。



    他并未看见,太子殿下收回目光时,眼带笑意。



    这时,有太监管事上前,恭请太子殿下训示。



    太子萧春明起身,并未持稿,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传遍明德堂每个角落:



    “诸君皆是我大雍学子表率,未来栋梁。读书人当时时念及民生疾苦,心怀家国大义。”他指了指案头堆积的书册,“然则,尽信书不如无书。纵使满腹经纶,若只悬于云端,便是纸上谈兵,于国于民无益。”



    他话锋微转,语气沉凝了几分:“前日豫州急报,洪水肆虐,田舍淹没,百姓流离,衣食无着。孤闻之,夙夜难眠。”他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众学子,带着沉重的期许,“试问诸君,若有朝一日为官一方,面对此情此景,当如何自处?如何为君父分忧,解万民倒悬?”



    他娓娓道来,引经据典,又结合实情,将为官之道、为民之责讲得深入浅出,情真意切。



    子恒一边听,一边偷偷观察太子,只是总被太子扫过的视线激得低下眼眸。



    堂下鸦雀无声,只有太子清朗的声音在回荡。不少学子听得心潮澎湃,眼中泛起热意,胸膛不自觉地挺直。



    太子稍作停顿,语气转缓,却更显语重心长:“学问之道,贵在能落地生根,而非束之高阁。孤知诸君寒窗苦读,十年不易。但须谨记,读书人的脊梁,当为天下苍生而挺直。”他目光湛然,扫视全场,“今日在此,孤愿与诸君共立此心:将来,同为我大雍万里河山,黎民百姓,尽忠竭力。”



    “愿随殿下,共守黎民!”百余学子热血上涌,齐刷刷起身,躬身拱手,声震屋瓦。



    子恒随着众人起身行礼,心中亦不免触动。



    这位太子殿下,气度雍容,言语恳切,既能鼓舞人心,又不忘务实提醒,确是个有见识、有担当的人物。



    只是……子恒忽然想起世子爷的话,这么惊才绝艳的人物,竟然是个断袖。



    咳,真是……



    观摩课02



    接下来,轮到工部尚书章宏为学子们讲解豫州水患。



    子恒知道,这位须发微霜、面容儒雅中带着几分威仪的老人,正是端王妃和同窗好友章青玉的爹。



    章尚书略作自我介绍,学子们便纷纷起身,恭敬作揖。



    章宏抬手让学子们坐下,命随侍小厮将一幅卷轴挂于讲案后的墙壁之上。



    卷轴展开,赫然是一幅内容详尽的《黄河水脉图》。



    图上豫州段,用朱砂笔醒目圈出,想不注意都难。



    “老夫今日不讲诗文,不辩经义。”章宏的声音沉缓苍劲,手指点向朱砂标记处,“单说眼前灾情,诸位请看,豫州段,七日内三处决口,淹没州县五座,漂没田舍无数,灾民如蚁,流离失所。八百里加急的奏报,此刻就放在老夫案头。”



    他语带沉重,眼中隐有痛色,目光扫过台下年轻的面孔:“若没有根治之法,豫州沃土,早晚要被这黄河吞没。”



    他顿了顿,继续道:“历代治水,多赖一个‘堵’字。然堵得多了,河床日高,终成悬河,如利剑悬于头顶,一旦溃决,便是灭顶之灾。此扬汤止沸之法,绝非良策。”



    章宏讲完治水的老方法,接下来就讲现在使用的方法。



    “我朝治水,重‘疏’重‘分’,导川入海。于下游多开支河,分流减势;设滞洪之区,引水缓流。然……”章尚书话锋一转,眉头深锁,“分流需占地,滞洪需迁民。豫州人口众多,万亩良田,无数家园。水该何往?人将何处安置?”



    他轻叹一声,那叹息里是沉甸甸的无奈:“诸位可知,黄河水患最致命之处,在于上游。千沟万壑,林少木稀,每逢暴雨,泥沙俱下,是为‘病根’。中下游治理,不过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治标不治本。”



    他目光如炬,扫视全场,铿锵有力地说:“老夫考问诸位:今日,若你为工部一员,当如何治理这黄河水患?每人须写一策,呈交上来。”



    “啊?!”堂下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诧之声。



    没道理啊,这好好的观摩课,怎地说考就考?



    还是这般实务难题!许多只读圣贤书的学子皆面面相觑,茫然无措。



    子恒却心中暗喜,这不就是他最近研读的方向吗?



    他近日读了大量水利典籍,心中早有想法。



    当下便从书袋中取出新得的铅笔,铺开纸张,略一沉思,提笔写下标题:急缓相济,标本兼修。



    他思路清晰,下笔飞快:



    其一,固本清源。 于陕、晋、豫交界处划“固沙护河特区”,授田育林,广植耐贫瘠植物,严禁滥伐放牧。设护河专项税,盐引、铁引、漕运之利皆归此项专用……



    其二,疏堵相宜。 于悬河险处标记警示,迁民于豫东荒地,以田换地,免赋税,放种助耕。原址弃堤为滩,为行洪缓冲区,汛期容水,枯期可为农用……



    其三,当务之急。以石灰、黏土、砂石混合之“三合土”加固现有险堤,外护柳条石笼,堤后挖河减势。招募流民以工代赈,既治河,亦安民……



    最后,又洋洋洒洒地总结了一番,文章这才结束。



    文末,他还以铅笔勾勒了一幅黄河脉络草图,贴心地标注出固沙区、迁民点、重点堤防加固处,图文并茂,一目了然。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二次写这种有图有真相的文了,上一次还是给世子爷那封“借书兼卖萌”的信。



    章尚书在堂前缓缓踱步,观察着学子们的状态,看着他们或抓耳挠腮、或东张西望的模样,心中就暗自叹息。



    目光掠过子恒时,只见他运笔如飞,神情专注,不由多瞅了两眼。



    见这狐裘少年不过片刻便停笔,心下疑惑:究竟是胸有成竹,还是虚张声势?



    他踱至子恒案边,目光落于纸上。



    只见那篇《急缓相济,标本兼修》未用毛笔书写,但不妨碍字迹美观清晰,条理分明。



    从根源治理到应急措施,从宏观规划到具体执行,甚至考虑了民生安顿与经费筹集,还配有简图示意。



    通篇读下来,逻辑严谨,切实可行。



    章尚书心中震惊难以言表。



    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竟能写出如此周全老道的治水策论?



    其见解之深、思虑之远,莫说在场学子,便是工部衙门里那些积年老吏,恐怕也未必能及!



    他压下心中惊涛,默不作声地抽走了那张纸。



    太子萧春明其实早已注意到子恒。



    自这少了马车,他和随侍们就跟在身后,那身耀眼的狐裘便吸引了他的目光,那狐裘,还有自己贡献的三分之一白狐皮呢。



    想起堂弟萧春阳当日贱兮兮地向皇祖父讨要皮子的模样,太子便觉好笑。



    不过,这件狐裘,只有穿在他这个如谪仙般人物身上,才不显奢靡,只见清华,连他那“天下第一美男”的穆白,相比之下也逊色多了。



    曾听明珠郡主眉飞色舞地讲述这孟子恒如何在望夫街引发“万人空巷”、“投果掷花”甚至收到肚兜的奇闻时,太子便存了好奇。



    今日得见,方知传闻不及真人风采之万一。



    此刻,见尚书大人神色凝重地递来一张纸,太子接过细看。



    初看便注意到这文没用毛笔书写,但字迹飘逸又不失工整。



    越读他神色越显郑重,目光在纸张与不远处那垂眸静坐的少年之间不停的逡巡,惊诧之意再难掩饰。



    他们今日出题,本意是探探学子们是否能学以致用。



    谁能料到,竟有意外惊喜。



    收到了这样一份近乎完整、兼具远见与实操性的方案?且出自一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年之手!



    太子沉默地将纸页缓缓递还章尚书,内心却波澜起伏。



    他见过不少才貌双全者,却未曾见过才与貌皆臻至此等境地之人。



    这孟子恒,莫非真是女娲精心捏造,旁人皆属随手甩出的泥点?



    他自问,除却身份高贵,己身才华容止,怕也难与此子并肩。



    难怪阳儿那般上心,连珍贵的狐裘都舍得相赠。



    若那狐裘为己所有……恐怕也会忍不住送给他吧。



    章尚书再次走到子恒身边,温声问:“你读过关于河工的书?”



    子恒立即起身,躬身作答:“回尚书大人,学生前些日子看了《河防通记》,略有所得。”



    章尚书听了眼睛一亮,恍然笑道:“原来阳儿前些日来借此书,是为着你!都能读懂?”



    “尚能理解。”子恒谦逊地说。



    “可有心入工部?”章尚书眼含期许地问。



    子恒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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