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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早出发时他本不想带顾小闲来,可对方坚持要替林更岁亲手讨回公道,一定要跟着。



    因他脑子尚算灵活,也不轻易惹事,加上觉得有自己在出不了事,莫惊才心软答应。



    可现在,顾小闲竟也不见了。



    “顾小闲呢?”



    “顾师兄?” 幸好顾小闲平日里在宗内人缘不错,大多弟子也都认识他,有弟子马上道:“适才还瞧见他在城门附近帮忙来着!”



    莫惊眉间的死结还是没有松开。



    “你们是不是要找一个穿得花花粉粉的年轻人?我刚刚看见他追着几个小孩子往城外去了……”



    一乡夫抬臂指着城外方向,热心道。



    莫惊立刻如道青影般踏空疾往,连烬尘都在他身后落后半步。



    城外荒地是一片榛莽丛生的岩坡,远远便见几个小小的身影围成一圈,肩头一抽一耸,垂头涕泣。



    几张蓬头垢面的泥泞小脸看到他来,哭得更厉害。



    “哥哥……哥哥流了好多血……我们、我们不知道怎么办……”



    在他们让开的一瞬间,莫惊才看清楚,顾小闲躺在中间的碎石之上,粉色衣料都被染得鲜红,脸上血迹星星,凄骇刺目。



    那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到胸口起伏,烬尘赶到,二话不说,先将一粒丹丸塞进顾小闲嘴里。



    几个孩子站在旁边抽颤不断,看着实在孤苦可怜,但莫惊却霍地闪现至其中一个孩子身边,五指锁死对方喉骨,魔元不可抗拒地直接灌入其经脉。



    那孩子一秒间油尽灯枯,骨肉颓塌,弃尸般再不能立住。



    莫惊手下越收越紧,像要捏碎一团湿泥,对方刚阖上的双眼却突然又慢慢弯了起来。



    “岑骨。”莫惊冷冷道,“不要再演了。”



    那张笑脸跟着脸上干涸的泥垢一起,一块一块往下坼裂剥落,皮肉褪尽,藏在下方的本貌才终于显露出来。



    苍白,戏谑,凤梢轻挑,诡魅无比,是莫惊最熟悉的一张面孔——



    夜慈!?



    莫惊手下一滞,“夜慈”马上道:“尊上,当初救我的是你,现在却要杀我吗?”



    只露出千钧一发的破绽,对方已经趁势要往他心口袭去,但也就在这一息之间,烬尘掌锋寒锐,一击斩下,直接将对方的两手腕骨齐断!



    “不要听他说的每一个字!不要被他扰乱思绪!也不要被他诳诱到心魔识海里去!”



    他语气不曾一见的激烈,莫惊被烬尘喊得回过神,沉下心来重新去看“夜慈”那张盛满阴冷的笑脸,心头无名火恚发愤生。



    夜慈的笑,抱怨的时候,撒娇的时候,闯了祸连连求饶的时候,任何时候都既谄媚又狡黠,又怎会如此令人作呕?!



    他恨声道:“你还敢来这套?!”



    “夜慈”面色微变,他正等着莫惊的下一个破绽,又怎会轻易放弃。



    他意味深长地微微一笑,“尊上,我是真的很希望你幸福。”



    “可我不希望塞下雪的徒弟幸福,你明不明白?”



    “占了别人的东西,也应该还回去,你知不知道?”



    “因为你,死了多少人,又害了多少人,你又到底清不清楚?!!!”



    那些诘问一声大过一声,莫惊扛过了那阵窒息,挥剑连击,世间多余杂音似全部消隐,只剩他剑势狂乱,不顾一切地胡劈瞎砍的声音。



    “你不用白费力气,你不是夜慈。”



    “我早已知道。”



    “夜慈”闻言,笑容里多了一丝怜悯,“若真的不信,你又为何不敢抬头看我?”



    莫惊:“我不看你,是因为你长得令我恶心。但你说的每一个字,都不过只是我的心魔。”



    “你也只会伪装成他人最亲之人,趁其不备痛下杀手,除此伎俩,别无他法,不过如此!”



    “夜慈”大笑:“可是,你不得不承认,戚家夫妇,沧阳宗一百零七位峰主,还有温寒,他们的命皆是为你而死。灭门之祸,天限大难,换骨失命,所有也都因你而发,你活得辛不辛苦?你活着,就是在还债,可是尊上,这债你还得了吗?!”



    莫惊凝视着无妄的剑锋,“你说完了吗?”



    “说完就该去死了。”



    “夜慈”见他仿佛脱胎换骨一般,岿然不动,意志坚凝,再也不像之前那么容易激怒,笑容终于收止。



    他眼中厉色涌动,恶声言道:“很好。”



    “莫惊,你很不错,竟然已经不怕心魔之力了!”



    “可你的师兄呢?你的小闲师兄,他被自己最信任的‘夜慈’师兄亲手了结,你说,他会不会悲痛欲绝,会不会信念崩塌,会不会也像当初的你一样,由此入魔??”



    “不会。”



    莫惊只回答了这两个字。



    一直留着对方不杀,不过想看看那套翻来覆去的招数还能玩出什么花样,但现在却发现如此枯燥无趣。



    心魔这种东西,果然只要捂住耳朵把它当个屁,它就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甚至连对你造成一丝物理攻击都做不到。



    莫惊淡道:“入魔是什么很了不得的事么?”



    曾几何时,他也一直被困在入魔这座牢笼里,他看不起自己,也害怕变成第二个堕落明月,心底竟然因为修魔而自卑过,可这一切的心结,早已都被烬尘温柔解开。



    是烬尘教他的,魔非至恶,道非纯善,善恶在心,不在法门。



    魔道只是途径,正人用邪法,邪法亦正,邪人行正法,正法亦邪。



    他确信,顾小闲比十五岁时的自己坚强。也确信,就算顾小闲真的入魔,那又如何?



    他都已经是魔尊了,还能护不住一个顾小闲?笑话。



    一刃佛为何总不能明白,他当初拿塞下雪没办法,拿塞下雪最钟意信任的师弟烬尘也没办法,又怎么可能拿他们亲自一手教大的莫惊有办法?



    没有前摇,没有蓄势,省去一切花里胡哨的起手架势,无妄就这样平静地直接刺入那团血雾。



    那东西呆呆看向胸前透出的剑尖,似是都没料到莫惊会这么干脆,还不等它说出最后一句话,莫惊手腕轻旋,无妄在它体内搅了一圈,将那颗不知从哪儿偷来的心直接绞成烂糜。



    以防对方再逃,莫惊并指于剑身上覆起一层赤火,想要将那看不清形状的魔念焚蚀殆尽,但始终是慢了一步,还是被那血雾厉啸一声,挣破阻碍再度逃开。



    他心中失望片刻,站在原地,等再次睁眼,四周一切已经重新回到感知里。



    



    一身风雪尽, 回首已千山。



    往日在他心头惊涛骇浪的那些过往,现在回首,才发觉如孤鸿过寒崖, 飞过去后才知它们是如此渺小,他握剑的手终于不再颤抖。



    他将剑从岑骨体内缓缓拔出,剑锋离躯的刹那, 那具肉身也再维持不住,皮肉筋骨登时消融,化作一滩沉浊胶腻的黑水,渗进土里。



    可本该寄附在岑骨身上的一刃佛魔念,却不见半分踪影,早趁崩解之际无形遁去。



    该死,有本事便真刀真枪地与他一战,一味藏头露尾,算什么像样人物?!!



    他咬牙将剑回鞘,空中似乎飘下了雨丝, 潇潇而过,冷浸鬓丝明。



    一丝怅惘的迷茫袭来,万境归空,他突然很想抱住烬尘,再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说, 只是看向对方,发现烬尘半跪在顾小闲身边, 将灵力渡进顾小闲体内后, 也静静地回望过来。



    “他失血太多, 经脉断了几处, ”烬尘没有问他心魔之事,只道,“但好在有绡天衣护着,性命无碍。”



    莫惊走到他身旁蹲下,顾小闲那失去血色的模样,更衬出几分成年不久的稚气,莫惊不由伸手将他嘴角那道血痕拭去。



    “我又让他逃了。”



    他语气有丝懊恼:“我们在明,敌隐于暗。我连他下一次会变成谁,会从哪里下手都不知道,总让他窥伺待机,防不胜防!”



    烬尘的手落在他发顶,有着刚渡完灵力后的温热,像在摸一只被雨打湿的小猫。



    “嘛,坏人死于话多。”他开玩笑的说,“你下次再多让他说些废话,他就一定跑不掉了,舍不得闭嘴的人,就会来不及逃命。”



    他仿佛已经知道什么一般,“不用着急,”那双手从对方头顶滑到后颈,轻轻捏捏,“你已经超乎所有人想象的厉害了,他不是你的对手。”



    他凭着记忆,想起那时候还是南青的一刃佛说:“我还不信了,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你我加起来都打不过的人?”



    南青在他们几人中最狂,一身傲骨,自视极高,不将世间万类放在眼里。



    可烬尘现在却深深觉得,未必。



    冰,水为之,而寒于水。承其根骨者,更逾前人。



    眼前就有一个,他觉得世间无人能比的人,他是全天下的天骄,更是他一个人的天骄,他们做不到的事,他相信他都能做到。



    顾小闲醒来的时机堪称完美,等这边的俩人温存过后,他才猛地一掀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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