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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情绪在理智的牵引下逐渐平复。
她只暗自庆幸,东旭清没在人群中察觉出自己,如若是察觉出来了,她又知晓她身为女子的秘密,届时自己莫说脱身了,命都不知可否留着。
何况当初在萧国时,东旭清就数次夸她是倾国的绝色。就算东旭清能出于过往爱意留她条命,可她若以女子身份现身,其他的萧国军士又会是什么态度?
国土沦丧,入侵而来的萧国人只把大梁百姓视为牲畜,她作为大梁女子,在她眼中还能算是人吗?
可能一早东旭清就不一定把她当人,她一会儿是她的宠姬玩物,一会儿又是天上的神女降世。
一边敬仰,一边轻薄,把值得敬仰的拽入泥潭里糟践,是畜生最爱做的事。
沈婳伊越想越后怕。待她上船后,东旭清却忽起了盘问的兴致,走近他们这艘船来盘问军士道:
&ldo;这艘船放了几个人,身份都查过了吗?&rdo;
&ldo;查过了,总共八十个。&rdo;
&ldo;这阵子浑水摸鱼的可不少,前日刚抓着几个想女扮男装逃跑的,一个个……&rdo;
东旭清正打算发号施令时,后头突然一路小跑来一个军士,赶至东旭清身侧禀告了起来。
那军士的话音不大,隔得远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见东旭清的脸色却是变了。她没多说二话,转身离开了此地,他们所在的这艘货船到底是没迎来第二遍搜查,最终平安驶离了港口。
沈婳伊陷入劫后余生的庆幸中。想来是老天也在暗中助她,才让人及时支走了东旭清。若叫东旭清把话说全了,下一个被发现是女扮男装用假身份的,只怕就是她了。
沈婳伊站在货船尾部,静静看着港口在视线中越变越小,她即将要离开这片正值沦陷的国土。
铺面而来的猛烈海风拍得人几乎要睁不开眼,连带着把她的泪水吹尽了。
一直候在她身边的斗衡忽见沈婳伊从衣领中寻出一把锐利的珠钗,她伸出手,用珠钗在自己的手心划了道血口,任手心渗出的血迹往下滴落,融进海水的波涛中。
&ldo;坊主,你在干什么?&rdo;
斗衡又惊又忧,低声惶急地询问她。沈婳伊没有开口,只是眺望着逐渐远去的港口,过了半晌才似答非答地说了一句:
&ldo;从今往后,我再不算林家人了。&rdo;
她注视着自己流下的鲜血,真希望自己体内那所谓林氏的血脉,能全都顺着这伤口流尽,用来偿还给这片土地因战乱而惨死的百姓。
她想起之前在南华行宫的种种,林青瀚曾用所谓千年氏族的荣光来触动她。
千年的氏族,勾结外敌,惹下血债。桩桩件件,薄情寡义,丧尽天良,她的血脉里居然融合了这样一伙人的恶,令她憎恶,令她羞愧。
她不是那所谓文安林氏的后人,她的父亲是个本分经商、混迹江湖的武人。所幸她有别的身份,别的渊源,她不用对这样的家族认祖归宗,她姓沈,是沈家的儿女。
&ldo;他们所犯下的孽,终有一天会有报应的。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罢了。&rdo;
沈婳伊伤神了一阵,最终还是捂住了自己的伤口,把精力全归于了眼下。她在回船舱的路上,忽想起之前在南华行宫时,自己对着萧国的太后梁元婕,曾如此钦佩过她的胆识和谋略。
但和林青瀚勾结在一起的能是什么好人。她身为大梁的公主,为了能借用萧国的势力,抛却家国,引来敌军,把自己的国家与人民至于战火。
就算她有再大的手段本领又如何,她当然可以站在她的立场上,把一切解释为逼不得已。毕竟她比起顾国,只更想要自己活而已。
但她的立场不是她的。沈婳伊思忖片刻,终是觉得,自己此生有太多的立场与身份,她有身为女子的立场,也有身为大梁子民的立场。
而这诸多立场之间,孰轻孰重,自有定论。她忘不掉同胞在被敌军杀戮时,所发出的万千哀鸣,释怀不尽近日在那所累的国破家亡的恨。
人总要有所重,有所择。而她的身份,也不仅局限于只是个女子而已。她曾在女子的立场上无比仰慕过梁元婕,今后只希望自己再不犯这糊涂。
她可以仰慕这世间诸多坚韧顽强的女子,但唯独不仰慕叛国之人。她与她,永不相为谋、永不为其伍。
拆穿
&ldo;副帅,大主帅说有急事找你,务必让你去祭堂一趟。&rdo;
手下军士在传达了这个命令时,东旭清的眉头下意识一皱。她没做多想,转身便往祭堂走去,一路上心事重重。
自打他们入侵大梁南直隶的沿海州府以来,镇压大梁守军,操纵沿海航运,一路都还算顺畅。
作为萧国人,终于攻进了世代所想的大梁,本该是件高兴事。但这高兴事中,总有些许不快阴霾一般笼罩其间。虽然不喜,但她又不好发作,每次都只能黑着脸应下,就如她这回要去祭堂见主帅。
萧国的军队在出征前,出于国内信仰与习俗,有其特殊的规矩。
一是出征之前要祭拜主管战事的神祇,把神祇的画像当做精神信仰随军携带。二是在将领的任命上,大主帅被视为神祇的化身,比起实干军务,更多象征着军中的精神支柱。
想做萧国军队的主帅,得满足两个条件。一是必须出身自萧国代表最高权威的皇室,二是得德高望重、足够年长,才能担得起神祇分身的身份。
东旭清虽出身皇室,但年纪尚轻,就算有再高的才能,也轮不上大主帅的位置,只能当个副帅。
此回当大主帅的是当今圣上的三皇叔,因着身份尊贵,所有的皇室子弟都会在面上统称他声皇叔。
大主帅虽然位高,但并不指挥作战,只负责祭拜有关的事宜。萧国军中直接领兵作战的是副帅,正是身为九良王后人的她。
主帅与副帅各司其职,本应井水不犯河水。但出征以来,东旭清发现这位三皇叔对她始终没有过好脸色。他总是板着面孔,一副不把她放在眼里的样子。
东旭清虽然狐疑,但其后原因,她倒也从别处听闻过。他们九良王这一脉统领西海府已至三代,受尽爱戴,风头过盛。当时任命将帅时,便有无数人推举她。
三皇叔估计是看着有几分眼红,觉得自家儿孙的风头被她压了,才对她不甚亲近。
但这不过是他们皇室成员之间的那点家长里短,他们在职权上并没直接交涉的地方,他拦不住她指挥战事。
他虽管不了她,但却总以祭拜神祇的名义来麻烦她。这回又叫她去,只怕又是喊她拜神,一天到晚,没个消停。
东旭清心里正觉不喜,一进祭堂时,堂中央悬挂的仍是他们萧国军队奉若圭臬的东征大神。
萧国的神话中说,东征大神正是东旭皇族的后人,身形魁梧,神力无边,手持战斧。他所祝福的军队战无不胜。
萧国大大小小的军队若逢战事,都会求东征大神赐福,并把东征大神的画像带着,军中大小事宜都要告知于神,时常祭拜。
东旭清本以为这三皇叔又是以拜神的由头,把他们这些领兵的将领叫至一处。她双脚一迈进祭堂,却见祭堂内的将领在行礼的同时神情凝重,目光始终都集结在她身上。
东旭清感觉其中不对,正欲询问,端坐在主座上的主帅东旭耀便率先开口道:
&ldo;今日叫上诸位,是眼下有件非同寻常、需当机立断的事。兹事体大,自是要在东征大神的见证下,溯本清源,以正军纪与我萧国皇室的血脉!&rdo;
他这话的份量听来严重,让堂下诸将一时皆无话说。东旭清等着这位三皇叔亮出最终的目的,直到看见东旭耀胜券在握地得意一笑,干脆利落地放话下来:
&ldo;我们的副帅东旭清,是个女人!&rdo;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堂内的将领在来时,只得令说此事是有关于东旭清的,但却没想到主帅竟讲出这般言语,实在令人大惑不解。
堂下随即有将领开口道:&ldo;主帅,这怎么可能?!副帅与王妃就连儿子都有了,他怎么可能是女人。若是女人,他的王妃又岂能不知?&rdo;
这话一问,当即亦有人解释道:&ldo;副帅的贴身侍女不忍皇室血脉混进杂种,已经什么都交代了!
副帅东旭清为了避免自己女人的身份败露,协同其王妃胡乱抱了个男婴来,想对外伪装是萧国皇室的血脉!我们岂可容忍这种事情发生,又岂可容忍女身轻易进祭堂,污了东征大神的威名!&rdo;
主帅东旭耀捏稳了东旭清的把柄,早就交代好了自己在军中领兵的儿孙,一起在祭堂内添油加醋。
&ldo;她若不是女人身,那为何近日将士们寻欢作乐的时候,她倒显得清高,丝毫不近女色?她在西海府的时候就广纳姬妾,如今到了大梁这等物资丰饶之处,她竟然还能收心?这话说与谁信?&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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