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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报岁灯只会庇护达官贵人,没钱交灯油税的地方一分都得不到。”



    “禁军护送灯油分给诸城,呵呵,只不过是分给当地大户和权贵,国公家里的茅房都点着驱邪的灯,穷苦地方的儿女,只能在危险时躲去县衙里避灾!”



    “我妹妹是个瘸子,那天我去县里上工了,妖兽来的时候……她跑不动,她死的时候还在拼命往外爬,她是想活命的!……上头却怪她自己没及时去衙门躲着,连下葬的恤银也不给。”



    成旺抬起头,血和泪扭曲在一起,一个字一个字从牙关蹦出来:“神仙,你告诉我,想活命,有错吗?”



    他说完,缓缓阖上双眼,抬起头,露出一个引颈就戮的姿态。



    心想,罢了,不过一死,自己死了不要紧,可将军的计划……



    “你们将军能保证将灯油送到平川界每个角落?”



    成旺下意识开口:“将军……”



    他倏地睁开双眼,身躯一震,惊疑不定:“你怎么知道?!”



    面前的仙人哼了一声:“一个小小蟊贼怎么敢打这主意?能拿到幻骨易脉符,背后的人也有几分能耐,我所知道的就这一个,看来猜对了。”



    成旺心知被诈,脸色衰败,心如死灰:“那你……”



    “你还没回答他刚刚的问题。”



    身后的黑衣人语气带笑,挟着成旺肩膀的手微微松了松,往他臂上一拍。



    成旺望着面前的人,脸色少了几分激愤与不屑,多了点货真价实的疑惑打量。



    半晌,他笃定道:“我以命发誓,将军是真正心怀苍生的人,魏家人不及他半根手指头,他说过要将灯油分予每一个需要的地方,就一定会做到!”



    方行柳又问:“你假扮宫女,是想从皇帝身上偷走宝库的钥匙?别想着浪费时间,我有百种法子让你说实话。”



    成旺咬咬牙:“不错,皇帝每夜都在仙泉宫宴乐,只要我成功,便有人接应,趁着祭典将灯油运出城。”



    方行柳沉默片刻,“好。”



    成旺吃惊地瞪大了双眼,目光古怪:“……你,你不把我交出去?”



    “我又不是景廷的人,为什么要把你交出去?”方行柳瞥他一眼,沉吟道:“但是仅凭你一面之词,我也信不过你们将军。”



    “——把人交给我们吧!”



    两道影子唰唰从窗外翻进来。



    魏含章面露羞愧,拱手朝两人致歉:“我们的驿馆就在旁边,平川界灵气稀薄,偶有灵力波荡便很容易发觉,并非刻意偷听,请前辈和二公子见谅。”



    魏慈心一扫之前闷闷不乐的表情,上前拍了拍胸脯:“你们是这次的护持使者,不方便插手这些,就交给我和哥哥吧!”



    “你知道这是在干什么吗?”方行柳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们一眼,指着地上的人:“他们效忠的,可不是魏氏。”



    兄妹俩相视一笑,魏含章开口:“不过一个姓氏,总不能压过万民的命。”



    方行柳微怔。



    王朝总有气数将尽的那一日,但人心中的火焰却总是生生不息。



    他转身又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好啊,人你们带走吧。”



    黑影一闪,静室内又只剩下两个人。



    沉默许久后,方行柳扭头看向旁边的青年:“你不说点什么吗?”



    鹿鸣渊也偏头看他:“说什么?”



    “劝我不要胡来之类的。”



    鹿鸣渊收敛笑容,漆黑眼眸一眨不眨,神色认真:“赴汤蹈火,上天入地,你做什么我都奉陪到底。”



    嘭地一声,窗外焰火炸响,噼啪开出火树银花。



    漫天闪烁星尘,银光火屑,同眼前这个挺拔如松的青年一起映入了方行柳眼底。



    他听见自己胸腔中,心跳仓促慌乱的声音,以及脑海里反复炸开的焰火声响,一颗心似乎要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满了,又涩又酥。



    他不自觉地伸手去抓胸前衣襟,似乎是想弄明白,这股悸动心绪到底叫什么。



    鹿鸣渊却以为他冷,很自然地上前一步,将他的手拢在掌心。



    方行柳怔愣看着他,口上却还在说正经事:“我们要怎么把灯油换出来?”



    鹿鸣渊垂眼道:“你不用担心,这事我熟。”



    方行柳心想,他果然是想把什么都揽过去。



    这样一来,插手平川界纷争的罪责,违背仙盟律令的罪责,就同自己没有半点关系了。



    他眯起眼,露出一个危险的表情。



    呵,那他也未免也太瞧不起自己。



    “我饿了,”方行柳清了清嗓子,目光澄澈而真挚:“御膳房每一道点心我都想尝尝,你说替我跑腿还作数吗?”



    ……



    魏家兄妹将成旺绑起来,暂时关在了自己客舍的柴房里。



    “二公子传音过来,他要亲自去仙泉宫拿钥匙,之后的事就交给这人,”魏含章收起玉圭:“他说的有道理,我们只能暗中相助,若这一切捅到仙盟那边,恐怕下次下山会有更多限制。”



    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二公子要强调一句,暂时对鹿前辈保密?



    魏慈心捧着脸,思绪却飘到了别处:“二公子和鹿前辈,他们居然住一个屋诶!”



    魏含章:“……你有在听吗。”



    “我原以为他们关系不好来着,”魏慈心沉吟:“还真是想不到。”



    魏含章沉默。



    修士的目力比寻常人好很多。



    刚刚,他看见鹿前辈下嘴唇都破了,二公子的也不遑多让,红得微肿。



    ……



    魏慈心感慨:“听说二公子拜入天玄子座下后,我还担心他和鹿前辈相处不好呢,还好是虚惊一场,他们感情看上去很不错。”



    魏含章斟酌着用词:“是啊,的确……唔,很不错。”



    【作者有话说】



    魏含章忽然通透了



    声色犬马



    景帝造仙泉宫时,征丁十万,采木取石、夯基立木三载,凿泉构殿、彩饰雕琢又三载,方得落成。



    民间役夫,入山一千,出山五百,万万血泪,凝作如今彤墀绮井,赤柱丹栌。



    云雾濛濛,轻纱渐次垂落。



    年轻的皇帝卸去冕冠,将织金缂丝衮袍随意披着,领口大敞,口中衔着一只盛着琥珀色酒液的玉杯,正捉住旁边美人的手,俯身笑吟吟将之递去对方嘴边。



    宴乐声声,急管繁弦,美人欲拒还应,满堂喧笑。



    底下随侍的一众宫人里,有人默然抬头,目光直勾勾看着景帝脚下,纷繁堆积的衣料中,有一枚勾在玉带上的金钥匙。



    “那个谁,看什么看?!小心眼珠子!”



    大宫女狠狠剜了那不守规矩的小侍一眼,紧张又惶恐地压低声音训斥。



    方行柳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



    他扯着嘴角冷笑了一声,心道那将军倒也真放心自己手下,只派一个人来偷钥匙,就算有幻骨易脉的遮掩,那个粗手粗脚的男人真能在这种场合成功接近景帝?



    “陛下,”娇滴滴的美人将手按在景帝胸口,嗓音婉转:“您怎么突然对祭典那么上心了呀,难不成又想出什么新鲜点子?”



    景帝目光痴醉,拇指摩挲着美人红唇:“朕的宝贝什么时候学会替人打听消息了?”



    美人杏目微睁,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娇嗔道:“陛下!”



    景帝嗓音缱绻:“让朕猜猜……是国公爷教你这么问的?”



    美人在他怀里僵住,脸上血色褪尽:“陛、陛下,妾没有……”



    景帝笑容不变,轻飘飘掣着她的手臂,毫无怜惜地往池中一推:“带下去。”



    “陛下!陛下饶命!妾知错——唔!!”



    哗啦一声,两旁侍卫不知从何处现身,将那湿漉漉的美人捞起来,不顾对方挣扎,堵了嘴径直往殿外拖去。



    眼前这一幕转折太过突然,但身旁的宫人却都面无表情,似乎早已对此麻木。



    景帝双手撑在软榻两侧,仰头活动了一下脖颈,长长呼出一口气。



    “……愣着干什么,就这么让那东西坏了朕的兴致?”



    旁边大宫女如梦初醒,打了个寒战,连忙在旁边随侍的人里点出几个,让他们上前伺候。



    方行柳仍在盘算着如何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用取物术把钥匙拿走,思忖间,背上被人拍了一掌,不自觉往前走了几步。



    他蹙眉回头,只见大宫女神色扭曲,咬牙低声道:“还看什么?!去啊!”



    方行柳慢腾腾挪着步子,刻意混到了最后面。



    前头的男侍倒是十分大胆,将身上本就不多的外衫褪了半截,迷离一笑便迎了上去。



    景帝冲那男侍伸出手,眨眼间便将人带到怀里,翻身压下。



    男侍惊呼一声,面色酡红,看着对方拿嘴叼开自己的腰带,主动迎合着勾住了景帝的脖子。



    方行柳藏在后面几人里,脸上有幻骨易脉的术法,也不担心被发现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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