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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在看见遗体的样子之后，他忽然没那么确定了。
地下室的温度很低，却没有半分潮气与霉味，空气中浮动着一股极淡的玫瑰香，安静地盈满了整个空间。
四下空旷，唯有一副深色橡木制成的棺木横放在正中央。
棺木内壁衬着银灰色的丝绒，靠近之后便能找到那股花香的源头——棺内铺满了大片怒放的黑玫瑰，威廉·海因斯坦安静地沉睡其中，双眼紧闭，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于腹部，被人精心地安放在这场过于漫长的永眠中。
他的容貌俊秀，与费利德里希几乎一般无二，就仿佛是镜中映出的另一面倒影，却因着惨白的脸色而显得五官线条更加柔软一些。
唯一的区别大概只有头发的颜色不同了，威廉有着与兄长截然不同的黑发，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微长的发尾越过肩头，一看就是曾经被人仔细地梳理过，正安静地铺在肩侧。
他身上穿着特别定制、剪裁合体的欧式复古礼服，衣料熨烫平整，连一丝褶皱都看不出来，干干净净的哪怕是夏洛克·福尔摩斯这样优秀的侦探也看不出任何的痕迹来。
看起来似乎也就二十多岁的年纪，便要早早的被沉埋于地下……
华生怅然地想着，那位家主在看见弟弟的遗体时，是否也曾有过一瞬间的恍惚，就仿佛自己也同样的紧闭着双眼，被装进这副冰冷棺木中，再无将来可言。
遗体表面看不出丝毫的伤痕。
不知是保存得当，还是经过了某种特殊的处理，即使已经过去了数日也不见腐败的迹象。若不是那过于苍白的唇色与毫无生气的冰冷体温，眼前的威廉·海因斯坦简直就像是短暂地睡着了，仿佛只要轻轻一唤便会睁开眼睛苏醒过来。
“死亡时间明明已经超过了四十八个小时，身上却一点尸斑都没有，软组织也没有丝毫腐败的迹象，四肢甚至都不见僵硬——这人就算是喝防腐剂死的，也不该是这种效果啊！”
大概是因为替他整理遗容的人过于郑重的缘故，在夏洛克已经伸手去解威廉身上礼服扣子的时候，跟着他见惯了各种死状遗体的华生竟下意识地一把抓住搭档的后领，硬生生把人拎了起来。
“费利德里希先生不是说过，死者身上没有发现任何伤口吗？”华生干巴巴地劝道，“我想……也许你就不用再确认一遍了吧……”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这理由实在站不住脚。
华生没什么底气地摸了摸鼻子。
费利德里希的一面之词自然是不能算作证据的，作为侦探，眼见为实才是最基本的原则，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说，虽然概率很小，但其实那位海因斯坦家主本人也未必就能彻底排除嫌疑。
可不知为什么，看着夏洛克去对威廉·海因斯坦的遗体下手的时候，他竟莫名生出一种难言的罪恶感，仿佛自己等人正在粗暴地践踏某个心碎之人最后的怀念，所以不由自主地制止了他。
措不及防之下被搭档勒住命运的咽喉的夏洛克咳了两声，有些恼火，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按住了华生的肩膀：“这样下去根本连死因都确定不了！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直接交给专业法医？难道侦探还得兼职做尸检吗？”
夏洛克当然不是做不了尸体检查的，那是作为侦探的基本功。
可像这种表面上看不出任何损伤的遗体，若要在疾病、毒物，以及某些更隐蔽的可能性之间逐一排除，就不是光靠肉眼和经验能解决的了，必须要专业的仪器来鉴定才行。
可是——
“费利德里希先生是不会同意的。”
华生直白地指出。
现代意义上的尸检，往往是需要进行医学解刨的，为此需要直系亲属签字许可才能够进行。虽然在事后会进行遗体的修复工作，但是像海因斯坦家这样古老又保守的家族，多半是不会允许族人死后被送上冰冷的解剖台的吧。
“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夏洛克面无表情地讥讽道：“尸体就摆在眼前，我们却连死因都没法确认。费利德里希还找什么侦探？他干脆随便去哪个教堂祈祷一下，请上帝夜里托梦告诉他凶手是谁不就行了？”
“哦，当然，”他冷冷补了一句，“也可能根本就没有凶手，那上帝大概就更不会管了。”
众所周知，自杀者不入天堂。
“那么两位在一边发呆的小先生们有什么想法吗？”
夏洛克挑起眉头，终于慷慨地把注意力分给了旁边那对可疑的兄弟。
辉火远远地靠在门边的墙壁上没有靠近，听到他的问话时短暂地停顿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冷淡地回答：
“我不认为解剖遗体是个好的选择，为了你的人身安全考虑。”
夏洛克眉梢微扬。
谁问你这个了？
他有些讶异地看了辉火一眼，不动声色地将这个疑点记在心里，随即又将目光转向另一人。
“那画家先生呢？”
一直望着威廉遗体出神的亚伦这才回过神来。
他唇角微微弯起，温和地回答：“上帝会不会管这件事我倒是不好说，不过据我所知，海因斯坦家可不信奉上帝呀？”
这倒是条新鲜的情报。
夏洛克挑了挑眉，将视线从亚伦脸上移开，又一次落到了棺木中的死者身上。
“哦？”他说，“那他们信什么？”
亚伦后退了半步，视线在周围打量了一圈，走到被安放在棺木旁的棺材盖板，以手指摩挲过上面镶金的字迹，示意他过来看。
夏洛克上前看去，只见同样深沉颜色的橡木表面被金色勾勒出一行文字。
【de tode verschrieben】
与死亡立约。
真不吉利，听上去就像是把灵魂卖给了死神一般。
【作者有话说】
其实直译过来是注定死亡的意思，不过我选择了比较委婉的修饰说法。
今天奉上加更的一章，请大家查收目前还欠四次
……
我可没说过费利德里希是短发哦？怎么样没想到吧，其实是狼尾发型哦到这里大家应该能猜到死者是谁了吧，感觉死者是他会很有意思，堪称是倒反天罡hhhh
夏洛克作为侦探来说特别厉害，但他是个唯物主义者，就，很大程度上想象不出死者其实是死后去请的侦探
而且他也不太在乎信仰神学一类的事情，所以有时候推理会出现偏差我承认以他为主视角是为了给观众悬念，毕竟亚伦视角的话其实到这第一时间就破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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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因斯坦家信仰的是……死神？”
夏洛克盯着那行字, 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可真是……相当的冷门。”
与其说是冷门，倒不如说是闻所未闻，至少在夏洛克所知的范围内, 海因斯坦家算得上是独一份了。
毕竟归根结底，绝大多数信仰都是要给信徒一点盼头的。
从社会学的角度上来说，信仰这东西能够传播的前提的是因为它的效用。
功利一点的比如说可以死后上天堂享福, 或者得到上帝保佑身体健康长命百岁之类的。又或者是一种精神上的寄托，让人把自己的脆弱不安与无能为力统统交付给一个伟大而不可撼动的存在，从而获得安全与满足感等等。
甚至哪怕是信奉撒旦, 夏洛克都能理解。
只要你有无论如何都想实现的欲望，又愿意支付足够大的代价的话, 那么比起祈祷一辈子等待上帝垂怜, 和恶魔做交易显然要更直接也更有效率。
可死神……
夏洛克实在想不出这家人图的是什么。
早死早超生？
还是准备提前在地狱里替自己打通关系？
有这个必要吗？
“与其说是信仰死神, 不如说是信仰死亡本身吧。”
亚伦纠正了他的说法, “不过再具体一些的, 我也不清楚了, 你若真是好奇的话, 不如去问问海因斯坦先生？”
“你说得对。”
夏洛克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作为一名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侦探, 他对这类神秘兮兮的家族信仰实在谈不上理解, 可他的直觉却在提醒他, 海因斯坦家这与众不同的信仰，或许正是整件事的关键。
费利德里希为什么迟迟不肯让胞弟下葬，他真正想让他们查明的究竟是什么，威廉死后为何尸身久不腐坏, 甚至就连他的死亡原因本身，说不定都能从这个方向找到答案。
“不过，我们不能去问费利德里希, ”
夏洛克转过身，干脆利落地拒绝道，从费利德里希·海因斯坦的态度来看，他显然是隐瞒了什么不说，他可不打算把调查进展全都摊开给一个立场不明的人看。
“据我调查，海因斯坦家应该还有另一位家族成员，现在就住在这座城堡里。”
华生愣了一下，“你是说……？”
亚伦含着意味不明的笑意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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