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把星(2/8)
办公室乱作一团,打急救的、疏散人的、争吵的、调解的……挤得水泄不通,总之会话终止了。
“云栀……”
她把音量调到最大,忘我地沉浸在酣畅淋漓的故事中,门外鬼祟的脚步声和窃窃的说话声全部置若罔闻。
云栀松开门把手,默默坐回桌前,继续播放那张光碟。她摁开屏幕,耳机里立马传来嘈杂的引擎声和枪弹声,是一场宇宙里的飞船追击战,剧情刚好上演到激烈处。
“杜楠,杜楠。”云栀连忙往前追,胳膊却被陆漭际在身后拽住,她气急败坏地甩开对方的手,“滚开,都怪你。”
难道骂杜楠是什么理所当然的事情吗?云栀咬着牙说:“狗杂种,你再说一遍。”
走廊上零星的几个人纷纷侧目,杜楠没有理会她,继续往前走。有个男生像害怕别人注意不到他的存在似的,从角落里冒出来,嘴里蹦出两个字。隔着这么远,云栀都听得一清二楚,杜楠没有反应,像没听到一样,走远了。
“咳咳杜楠她是例外。”
云栀听得一清二楚。
娟秀的字迹写着,谢谢你,对不起。
云栀像听不见他的话,喃喃地重复着:“她要是走了就好了,杜楠要是走了就好——”
“云栀她在睡觉,还没醒。”
耳边突然传来细碎嘈杂的撞击声。
学生们都趴在栏杆上看热闹起哄,“打人咯!打人咯!”,老师们声嘶力竭地呼喊,“快拦住她,把她手里棍子ch0u走。”没人敢太过上前,都怕被云栀手里挥舞的棍子误伤。
“什么梦?你在说什么?”
李富海有些懵,显然是不记得了,“什么时候?我骂谁了?”
云栀的怒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才不是因为方何!她来上学,才不是因为她对方何有所留恋。而是因为你们这帮人,就是你们这帮人巴不得她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恨不得让她一辈子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你们把她钉在耻辱柱上甚至希望她去si。你们越是这样,杜楠就越该来,光明正大的来,她才不会低头。”
她敞着门待在屋子里无所事事,翻来覆去地播放光碟,写着铅笔字faye的那张光碟,一个有关于男人、nv人、狗、孩童、宇宙的故事,盛大而璀璨。她看了一遍又一遍,不眠不休地看,直至深夜,妈妈过来提醒她注意用眼休息,于是她摁灭屏幕躺到床上休息。
陆漭际费了九牛二虎之力,y是将飞机传递过来,还以为是什么要紧的话,结果不过是句调侃,他又骂她唱歌难听要命。
“陆漭际,你放开我!”云栀si命地蹬身后的人。
云栀让出身位,一只纸飞机飞进了她的窗户。
棍子一离手,人群立马簇拥上来,将杨伟和她彻底分离开……
陆漭际也跟着她回头看了眼,若有所思道:“你说,杜楠为什么不转学呢?”
陆漭际cha嘴,“杨伟先不尊重同学,辱骂人。”
见血了,事情闹大了,双方家长来到办公室会谈。
云栀妈妈附和地听着,李富海又说:“这要是打进110、120了该怎么办?将来步入社会了可没这么多人帮忙收拾烂摊子了。君子动口不动手,同学之间要互相尊重,友ai。”
医院里,云栀缓慢睁开眼,是妈妈焦急的脸庞。
前面的身影走得飞快,云栀要小跑着才能追赶得上,走廊里静悄悄的,其他班级还在上课,云栀放低音量,“杜楠,我的话你没听全,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当然不希望你走,我会一直陪着你。”
“是他先骂我b1a0子。”
“我儿子就是我,我就是我儿子。你这是在b我道歉!做人不要不讲道理,再说我儿子骂错了吗?”杨伟家长突然拔高音量,恨不得整栋楼都听得到,“他们班的那个杜楠g什么丑事,大家都知道吧?她有脸做,我都没脸说!向云栀妈妈还是教育好自己的nv儿,交朋友要注意点,别被带坏了。”
她趴在窗户上,往楼下看了一眼,杜楠正对着她露出温和的笑容,云栀的心里又长出疯狂的念头来,如果可以,她真想带着杜楠离开这个令人难过的地方。
“陆漭际,你血口喷人!”杨伟忿忿不平道,“老师,不公平,他两本来就相熟,互相包庇!”
哪不一样了?大人们为什么总是说一套做一套。
陆漭际忍着疼,一声不吭地拖走她,不让她继续追打下去。云栀气急,将手里的棍子朝着杨伟砸了过去。
“b1a0子。”
“可是事情传开了,大家都对她也没好脸se,为什么还要来学校受气呢?”他想不明白,“难道是为了见方何?”
骂人的那个男生叫杨伟,云栀对他有印象,之前托她给杜楠送过巧克力,是杜楠的诸多追求者之一。
“……云栀你误会我了,我没有要指责你朋友的意思。我只是觉得杜楠这么来学校,肯定会接收到很多恶意,唾沫腥子真的会淹si人。”陆漭际冷静下来,照顾到云栀的情绪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她换个地方重新开始不好吗?”
云栀写完,将纸飞机丢出窗户。陆漭际接过,迅速画完几笔,重新叠好,往窗口这边飞,结果飞了半天也飞不进来,七歪八扭的,斜着往树丛里钻,他追着乱窜的纸飞机pgu后头撵,腿上打结一跄踉,差点摔了,逗得杜楠和云栀相视一笑。
“你又骂人,你儿子跟你一样,坏种!”云栀气得x口缓不过来,大哭一声,头晕眼花,天旋地转,仅存的意识中陆漭际正搂着她大吼大叫,那点意识她也不想要了,索x眼睛一闭,垫着陆漭际晕了过去。
确实都走了。
他们一面心安理得地接过手机,一面又大言不惭地说着违心的话,“云栀,没事多出去走走,爸爸妈妈是担心你闷坏了。”
云栀没好气地说:“为什么要转学?学校又没开除她学籍,而且都接受处分了。”
“云栀,太yan都晒pgu了,你还在睡懒觉。”
“我们找云栀——”
云栀又把眼睛闭上。
“我儿子在医院缝了好几针,你nv儿好端端地站在这儿,我们凭什么道歉?!”
云栀扬着拖把棍,穷追不舍。
陆漭际没意料到惹怒她了,连忙辩解,“别,我没有,我不是……”
李富海放下茶杯,“让孩子先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杜楠……不坏,只是坏的事情发生在她身上了。
云栀,不要再让爸爸妈妈担心了。听话。
“云栀、云栀!”陆漭际突然打断她,示意她往身后看。
“甚至我知道你们这帮男的中,有人把方何当做谈资,以方何为荣,暗地里都希望自己是下一个方何。你们都卑鄙无耻!癞蛤蟆!”
父母刻意调了班,这些时日,云栀待在他们的视线下,几乎是一刻也不得松动。尽管她成日闭门不出,父母还是会时不时地敲响她的房门,探头观察她的动向,他们总是无关紧要地嘘寒,不痛不痒地问暖,但倘若碰见她拿着手机,他们眼里就会流露出十足的警备来。云栀很有眼力见儿地上交手机,甚至主动把房门敞开,她对父母说:“放心吧,我哪儿都不去。”
她摘下耳机,光碟在驱动器里孤独地旋转着,发出嗡嗡的底噪声,像宇宙在嗡鸣。她以为,宇宙像大海,像她的心,si寂一片。却不曾想到,会有人朝着平静的水面投掷小石子。
“打住打住。”李富海押了口茶,“突”地一声将茶叶吐回去,清了清嗓子,“云栀妈妈,我对学生都是一视同仁的。学校是读书的地方,不是拳脚相向的地方,有矛盾、摩擦要坐下来慢慢商议,动手打人是不对的。杨伟他先骂人不对,但是云栀的处理方式过激不理智了,是吧?”
太yan啊,明晃晃的,而杜楠呢,就直喇喇地站在他身后。云栀莫名不敢看她,只冲着陆漭际说:“你不用去学校上课吗?”
“杜楠,我陪着你一起唱。”
“多管闲事?”云栀不敢置信地拔高音量,“杜楠,你站住!你再说一遍。”
拖把星被愤怒冲昏头脑,拖把星要替天行道。
嗯。我知道了。
走廊上站着很多很多人,认识的,不认识的,还有杜楠。
“漭际,你……你们有什么事吗?”
为了避人耳目,用小石子砸窗户传递信号,确实不失为一个办法,但陆漭际并不是这么个迂回的x子,他选择抄近路敲门不停sao扰,所幸他都是独自前来,而且打着借云栀笔记以防她落下功课的幌子,云栀父母基本放任他进出自由。
云栀将手里的纸r0u成团,冲着楼下那颗贼兮兮的脑袋砸了过去。
她还是哪儿都不去。
他们……大概已经走了吧。
“杨伟妈妈,不是要你道歉,你儿子住院的费用我会全部承担。当然,我作为大人应该向杨伟道个歉,我nv儿动手打人是我没教好。但毕竟是孩子之间的事,在校园里朝夕相处的,有芥蒂就要谈开。云栀打人不对,她要给杨伟道歉,同样,杨伟骂人也不对,对吧?”
云栀不认,“我跟他根本不熟,都不是一个班的,能有你跟他熟?”
云栀回头看了眼窗外,杜楠朝着她露出苦涩的笑容,静静地背过身走了。
走廊的墙柱边立着根拖把,是她早上拖完地放那儿的。云栀抄起来就抡,直奔着杨伟的头脸去,她要把那副嘴脸ch0u个稀烂。杨伟没料想到对方会动手,只来得及用胳膊护住脸。
这不一样。
“云栀!”云栀的反驳被妈妈打断了,“李老师,云栀动手打人不对,我会让她好好反省。但事出有因,这个年龄的孩子竟然用“b1a0子”一词侮辱nv同学,的确是说不过去了,两个孩子都有错,互相道歉吧。”
杜楠突然停下来,眼神前所未有的冷淡,她冷漠地说:“云栀,不用你陪,这是我的事情,请你以后不要再多管闲事了。”说完便丢下云栀在原地。
妈妈看了她一眼,走出两步又折返回来替她合上房门,才去客厅应门。
“今天周六啊,睡傻了?”
傍晚,天际零落着几缕火烧云,太yan要走了。
杜楠抬手将皮筋丢进垃圾桶,抹g眼泪,转身就走。
“李老师你不是说一视同——”
陆漭际立即答道:“我听见了,是他先骂b1a0子的。”
第二天早上,云栀是被客厅外的敲门声吵醒的,她茫然地坐在床上,恰巧妈妈途径卧室门外。
“我……”
上下四方为宇,古往今来为宙,宇宙,包罗万象,无穷尽也。可,既是故事便皆有尾声,飞船会变成漂浮的宇宙碎片,人的际遇也会落下句点,一切都会归于平息。云栀看着片尾的画面想,宇宙大概还是有尽头的。
那个男生说的是,b1a0子。
云栀早已不会对大人的话信以为真。
云栀听不见这些嘈杂的声音,满脑子都是杨伟嘶哑的脏话,杨伟还在骂,她更不会停下。眼看着就要追上,却被人从背后强行拦腰抱住。
她捡起来看,狗爬的字迹写着:云栀咱两不用上元旦晚会了,但名单已经上报,李富海就找了个能唱的人顶上,也就是杜楠。
云栀被停课一个月。
陆漭际找上门来,有时只是当个传话机,有时偏要拉着她一起打游戏,美其名曰好心陪她解闷,云栀并不领他的情,自顾自地看着光碟。后来云栀这儿甚至成了陆漭际心安理得打游戏的地方,他掩人耳目地跟陆母说自己是来找云栀来研讨功课,实则是来换场子明目张胆地打游戏。
整栋楼都被这巨大的动静惊扰到,正在上课的,不论是老师还是学生,全都停下跑出教室外来,陆漭际刚好倒完垃圾回来,看到眼前一幕,吓得忙丢下手里的桶,冲了上去。
“阿姨,早上好。”
云栀沉着脸走上前,“你说什么。”
云栀冷飕飕地说,“李老师也不尊重人,李老师骂班里nv生不要脸,杨伟跟着李老师有样学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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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生火了,“杜楠是个烂b1a0子,你整天跟在她pgu后面,你就是个小b1a0子。”
“你骂杜楠。”
陆漭际一副了然的模样,从背后0出纸笔来,似乎是早有准备。他埋头一通写,写完交与杜楠过目,杜楠补充了几笔,点过头后,他立即翻飞着手指折叠,片刻又冲着云栀摆手,让她往边上躲躲。
屋内的人听见客厅外隐约的说话声,立即穿戴整齐好,掀开被子走下床。
“是她先骂我狗杂种。”
云栀,你醒了?有哪里不舒服吗?
云栀沉默着埋头拔草,脚下那块草地被拔得光秃秃的,才忍不住开口道:“可是她站在那里,我就想支持她,陪着她。可是……我又觉得大家都坏,都欺负她,我不想再让她在这里受欺负了。杜楠要是离开这里就好了。”
云栀心急地站起身,忙解释道:“杜楠,我不是希望你走,你别误会……”
既然她不坏,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和她玩?
“云栀!云栀!”陆漭际被她带翻在地,惊慌失措,云栀妈妈吓得红了眼,蹲下去掐云栀的人中。
“陆漭际,当时你在场,你怎么说?”正在窗外探头探脑的人突然被叫了进来。
陆漭际下意识反驳:“我没有!我只是做了个梦,梦是无意识的,我控制不了。梦醒之后我想都不敢想。”
关于这点陆漭际虽然很想反驳,但还是忍住了,他添补道:“李老师,当时整栋楼都听见杨伟骂人了。”
寂静的教学楼里突然爆发出尖锐的哭喊声,杨伟捂着血淋淋的胳膊,一边跑,一边用破锣嗓子哭喊,“向云栀,小b1a0子,小b1a0子打人了。”
云栀侧目,原来是有人在用小石子敲砸她的窗户,一石激起千层浪。日光丰沛,她推开窗往外看,陆漭际仰着毛茸茸的脑瓜子,露着一口灿烂的白牙,站在楼下冲着她笑。
妈妈,你也觉得杜楠坏吗?
杨伟嬉皮笑脸的,“我骂的是她,不是骂你你别误会哈哈。”
云栀不给他解释的机会,越说越生气,“杜楠是错了,但她最大的错在于没有保护好自己。她只对不起自己,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你们凭什么总是拿出一副正义道士的嘴脸,希望她给你们下跪道歉。她是受害者,方何才是施害者,为什么鲜少有人去骂方何?”
杜楠竟站在那里,泪流满面,手里还握着捆橡皮筋。
云栀愣住了,闭门不出的日子叫她忘记了时间流淌……突然,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她立即冲着窗外竖起食指示意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