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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端庄规矩的东西，对男人来说，少见，有点儿稀奇，他嘿然一笑，晃了晃头上顶着的那个年娃娃面具。这面具讨喜，又是个扎了双髻的女娃娃模样，无端就多了几分可爱，许明意绷紧的嘴唇微微放松，露出了一点笑。他又点了点头，抬腿便要走，就听对方喊住了他，“哎！”

    许明意本以为这只是一次萍水相逢，没想到，他竟会和这人再次相遇。

    “怎么不说话，你是个哑巴？”

    张靖遥说：“我看你倒是习惯得很。”

    今日请的是北平名声颇响的戏班子，胡琴小鼓奏得响，浓妆的伶人在台上唱着戏，不时引起叫好声。许明意不看戏，也不懂戏，他脑子里一根弦紧绷着，戏台上唱了什么，那是半点也不曾入耳，依稀只见几张勾了油彩的脸。

    张夫人有意让他二人相处，没让下人跟着，许明意环顾四周，尽都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孔。突然，人流涌动起来，锣鼓声里，却是昂扬抖擞的舞狮穿梭入人群，开路的是踩着高跷的杂耍艺人，戴各色面具穿着戏服的，热闹至极。

    刹那间，许明意好似跌入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耳边嘈杂的人声忽高忽低，扑到眼前的，是一张张涂抹了油彩，辨不清面目的脸。唰的一下，一张夸张的，顶着两坨腮红的大头年画娃娃面具凑许明意面前，许明意惊得退了两步，不知谁踩了他一脚，绣花鞋竟脱了脚，狼狈得不像话。

    是当真不习惯。

    他嘀嘀咕咕的，问得自然，好似当真是不解，倒教人生不出什么厌恶的心思。许明意心里却慌了慌，抿紧嘴唇，朝他伸出手。

    另一人妆还未卸，借着月光，许明意也看清了对方的模样，是付邻春。

    许明意垂下眼睛，目光落在自己自己裙面的绣花上，不知怎的，突然就有些喘不过气，再坐不住悄然离席而去。

    这年轻男人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许明意，许明意怕让他看出自己是个男人，侧过了脸，却让那人觉得他是难为情了——也是，一个姑娘家教人拿了绣花鞋，还带这小巷子里，可不是害臊吗？这要传出去，还不知别人要怎么说呢。

    他垂下眼睛，挽起过长的裙摆，脱了踩脏的袜子，用力拍干净，耳边传入那青年的声音，他说：“其实不裹脚挺好的，跑得快，你要是缠了脚，刚刚可跟不上我。”

    声音吊儿郎当的，带了些笑意，有些耳熟。

    一旁的人也笑道：“我平日读靖遥的文章，期间多缠绵悱恻，我们问他写给谁的，还不肯说，一直藏着。”

    许明意挽了发，是时下四九城嫁了人的妇人的装扮。

    他俯身捡了起来，往怀里一揣，直接伸手就攥住了许明意的手臂，说了声：“走。”

    许明意本想说他能不能一起回去，平心而论，他并不愿意和张夫人共处一室，更不喜欢张夫人盯着他肚子那遗憾又惋惜的目光，可对上张靖遥的神情，便将话都吞了下去。

    他在一个亭子里坐了好一会儿，思忖着许是该到了宴席将散的时候，便起身往回走了，没承想，朱红长廊下，竟瞧见了两道身影，当中一人熟悉至极。

    许明意恍了恍神，刹那间，好似他和张靖遥之间有多情深义重，鹣鲽情深，可走到无人处，张靖遥便拂落了许明意的手，神色冷淡，他心头一凉，顿时又清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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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张靖遥。

    “你们大户人家的姑娘不都兴小脚吗？你脚怎么这么大，”说着，还比划了一下，“嚯，都跟男人的差不多了。”

    “哈哈，”那几人都笑了开去。

    旋即，许明意就想起了这人是谁了。

    ，1

    ——不对，不是姑娘了。

    很能勾出人骨子里深藏的恶，也招人怜。

    清廷不复，不乏遗老仍享着黄昏的余晖，怡郡王便是其中之一。他的福晋办寿宴，偌大的府邸上宾客如云，灯火通明下，有穿长袍马褂的，亦有西装革履的，交织成了一场新旧时代交融的梦幻般的迷梦。

    台下喝彩声如雷。

    付邻春，付老板。

    他想，他逃什么呢？他逃得了吗？

    嬉皮笑脸的，是一把年轻男人的嗓音，跑急了，带了点儿喘。

    许明意回过身，那人却摘下了头套，面具下是一张很年轻的脸，意外的俊俏，鼻梁挺，眼睛是桃花眼，看人先有几分含情的意味。他头发被汗水打湿了，却不损丝毫英俊，反而多了些洒脱，他伸手指指了指许明意，又勾了勾自己鬓边的头发，笑嘻嘻道：“乱了。”

    许明意抿了抿嘴唇，低声道：“我明白。”

    许明意走了出来，教夜风一吹，整个人都似清醒了一般。他想起自己的落荒而逃，不由得苦笑，难怪素来不爱应酬的张靖遥听闻是来怡郡王府上就来了，即便身边要带上他。

    “找这个呢？”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只绣花鞋，在许明意面前一晃而过，又掂了掂，说，“哎，你脚还挺大。”

    几个郡王府中的下人说笑着走了过去。

    噗——是喷出的一团火，激起一片叫好声。

    许明意不惯对方这熟稔的态度，有些无所适从，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假山石缝里太逼仄，对方个头高，挨近了，方觉察出对方不但劲儿大，裹在衣裳下的躯体也硬邦邦的，没来由的就觉得不自在。他小心地往外头挪了挪，男人似乎也发现了他的不自在，哼笑着跟着往外挪了挪，透着股子蔫坏的劲儿。

    他这才惊觉自己竟跟着一个陌生人走了，顿时一个激灵，猛地抽回了手，那人没料到他劲儿也挺大，转过头来，那张滑稽的大头娃娃脸面具就对着许明意，说：“现在才怕，是不是迟了？”

    他心想，奇怪，看“她”这身料子不是寻常人家，可也没听说四九城里谁家娶了个哑巴媳妇啊。不过这也和他无关，他将绣花鞋在自己身上擦了擦，又拿衣袖蹭去了上头的灰印，递给了许明意。

    这些女子的礼仪都是在许家大夫人的眼皮子底下学的，学不好，板子就会抽在身上，啪的一声响。

    张靖遥道：“我家夫人面皮薄，诸位还是不要再开玩笑了。”

    他下意识地止住脚步，看着二人相对而立，好似在说着什么，只是隔得远，许明意听不清。

    怪可怜的。

    许明意盯着他，过了片刻，才伸手将那只鞋子接了过去。他想穿上鞋，可又想起一路跑来踩脏的白袜，迟疑片刻，再看那人，却见他已经退开了几步，随意地坐在不知谁家小门前的石阶梯上，背对着许明意，说：“不看你，穿吧。”

    老福晋爱听戏，今日戏班子就请了两个，台上咿咿呀呀不绝，好不热闹。

    郡王府的院子修得大，假山流水，花木扶疏，盛夏里蝉鸣蛙叫声更添雅趣。

    许明意本想开口让他将自己放开，可话到嘴边又顿住，只是用力地挣了挣，这人笑了声，他有一把金玉般的好嗓子，听在耳中如细羽搔人耳朵，他说：“刚刚瞧着还当是认错了人，没想到还真有这么巧。”

    许明意不愿再多想，这本就是一桩交易，局中人个个身不由己。

    冷不丁的，一个名字入耳，他心头跳了跳，抬起头看向了戏台。

    许明意怔了怔，张靖遥淡淡道：“你不必跟着我，香已经上完了，我要回城了。”

    许明意警惕地盯着他，想退一步，却又发现自己的一只鞋子不见了。

    许明意鲜少参与这样的盛会，满目奢华里，人人都顶着笑，寒暄着，或高谈阔论，或大谈西洋时新事，有的许明意能听懂，有的他听不明白，他们之间仿佛隔了鸿沟天堑。许明意是跟着张靖遥来的，张靖遥颇有才名，是正儿八经的官身，认识他的人颇多。

    许明意没有回他话，顾不得脏兮兮的袜子，穿上了，踩上绣花鞋，心才定了下来。他抬起眼睛看着这人，大头娃娃面具罩住了头，夏天衣裳薄，跑得汗湿了，显出结实有力的肩膀。对方似乎察觉了许明意的视线，回头看着许明意，许明意鬓边发丝垂落了几根，嘴唇嫣红，是张秀气漂亮的脸，立领长袄锁住了脖颈，裹得严严实实，和四九城里那些深宅中的年轻女人没什么两样。

    许明意心跳如擂鼓，睁大眼睛直直地看着跟他进来的人，背着光，他瞧不清模样，可却反射性地抬脚踢了出去。对方抽了口气，将他抵在石壁上，说：“原来脚大的女人，劲儿也挺大的。”

    那是在前朝怡郡王府老福晋的寿宴上，许明意跟着一道来为老福晋贺寿。那人是来贺寿的吉祥班的台柱子，老生唱得极好，那日唱的就是一出《龙凤呈祥》。

    张靖遥就这么走了。

    “庙市里给你捡了绣花鞋的那个，”他还比划了一下，笑盈盈地说，“年娃娃。”

    许明意愣了愣，下意识地抬起头，看着张靖遥，张靖遥在人前做足了面子，拍了拍许明意的手，微笑道：“岸之说笑了。”

    许明意看着侃侃而谈的张靖遥，不由得有些自惭形秽。

    许明意此前也跟着张夫人参加过几场这样的宴席，毕竟他是张家的大少奶奶，若是一味闭门不出，只怕要受人非议，还道张家娶的这个大少奶奶，是不是上不了台面。可独自置身于这样的场合下还是头一遭，所幸他面生，认得他的人不多，倒也没什么人和他搭话。

    民国了，男女大防自是不比前朝，怡郡王府上仍是沿袭旧习，分了男宾女客，跟着府中的下人坐在一众女客里的许明意越发如坐针毡。许明意面容虽不显男相，可他个子高，一走来，便吸引了在座贵妇人的目光。那一道道好奇的目光都让许明意不知如何自处，愈发觉得难以喘息。

    他本是不想来的，可张夫人这两日得了风寒，身子不爽利，不能失礼，便让张靖遥带着许明意一起来了。来前，张夫人还仔细地叮嘱许明意，少开口，少说话，若不知说什么，笑便是，不必去搭话应酬。

    许明意看着他的背影，自他来到四九城，半年了，这竟是他感受到的唯一一点善意。

    许明意看着大头娃娃面具上那双被勾出的眼睛，弧度弯若新月，不笑也像在笑，可又透着股子滑稽，他犹豫了一会儿，福身行了一礼算是道谢。

    突然，有脚步声传来，他吓了一跳，还未反应过来时身旁伸出了一只手攥住了他的手臂，将他拽入了假山里。

    许明意一怔，面上微红，胡乱抬手将发拢了拢，步履匆匆地退出了这条狭窄的巷道。

    期间他们碰上张靖遥的好友，对方还是头一回见许明意，玩笑道：“弟妹和靖遥倒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此前靖遥还说什么无意成家，分明是缘分未至，瞧瞧，这缘分到了，不就巴巴成亲了？”

    许明意跌跌撞撞地跟着这人闯出了人群，天气酷热，大颗汗珠滚落脸颊，热烘烘的暑气蒸腾的热浪熏人眼。许明意不识路，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在一条阴凉的巷道里了。

    张靖遥淡声道：“这儿是在外头，人多眼杂，你老老实实的，别丢了张家的脸。”

    台上唱的是一出《天女散花》，天女甩着手中的软绸，步步生莲，自有一番端庄婉约，教人只可远观而生不出半点亵渎之意，好似当真是那天上天女来人间一会。许明意看着戏台上那道身影，心想，原来这就是付邻春——张靖遥念念不忘的人。

    那人似乎也没想到他这样大的反应，歪着脑袋看了他半晌，顶着那张脸张牙舞爪地往人前一晃，逼退了两行人，也露出了许明意那只被人踩了好几脚，印着鞋印子的精巧绣花鞋。

    许明意想挣脱他，可这人手劲儿大的出奇，鬼使神差的，许明意胡乱地拽着裙摆，顾不得老嬷嬷耳提面命的端庄体面，跟着他如同游鱼，钻出了人群。

    他话说完，攥着的手也松了松，道：“小哑巴，还记得我吗？”

    突然，许明意对上了台上人的目光，那是一双极美的眼睛，波光流转间，又带着几分戏中天女的慈悲。

    可他却想起许明意立在人潮里，恍惚茫然的模样，好像下一瞬就要被碾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