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1/1)

    西尔万松了些力后,林瑜几乎是瞬间将他从身前推开,她抬起手抹去嘴唇上的口水。在黑暗中西尔万俨然是一副受伤的情态,林瑜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火堆的熄灭招致了寒冷,林瑜盖着男人的西装,蜷缩着躺在地上,身体不停地发颤。西尔万沉默地躺到她背后,隔着西装将她揽进怀里。林瑜没有挣扎,任由他抱着。

    在严寒下,她的身体需要他。

    这一觉林瑜睡得并不踏实。不绝的暴雨声以及时不时响起的犬吠,令她绷紧了神经。但西尔万却睡着了,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头,林瑜听见他睡着后平稳的呼吸。

    西尔万的出现打破了一直以来她心里维系的平衡。在海因茨身边时,她清楚他手下的党卫军士兵一直在搜查西尔万,只不过一直没有搜到罢了。为此林瑜曾暗暗松了口气,诚然西尔万做的事情,桩桩件件都触犯了海因茨的禁区,海因茨没有理由不杀他。

    但她不想让他死。

    至少,不要是因为她而死。

    带着她,一个孕妇,翻山越岭,简直跟自杀没区别。顾及到她的身体,他们走走停停,她就是个累赘,没有她的话,他现在都到瑞士边境了。何况她根本就不想走,也不需要被拯救!他为什么这么执着?非得带她走呢?

    冷汗浸湿了林瑜的后背,他恐怕是做好双重打算来的——要么带走她,要么死在她面前,作为惩罚,成为心结。

    她睁着眼睛,一直睁到第二天早上五点,雨势渐小,犬吠渐息。林瑜感受到背后男人轻微的活动,在他起身后,她也直起身子。穿透云雾、绵雨的一缕微光照进洞里,留下一道光痕在西尔万雕刻般的五官上,他眼睫微微颤了颤,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我们走。”他拉起林瑜。

    -

    他们抵达了一处废弃农舍,这处农舍位于侏罗山脉中段,是西尔万提前踩点过的位置。农舍内的陈设极其陈旧,室内弥漫着一股难闻的霉气,屋顶有几处还在漏雨,雨水滴答着落在地板上,形成一片水洼。西尔万放开林瑜,抱起墙角的干草铺成一个可以躺的地方,林瑜顺从地躺了上去,她一夜未眠,又赶了数个小时路,现在体力已经到极限了。很快,她就怀着一颗忧虑的心睡着了。

    西尔万蹲在她旁边凝望着她。

    在巴黎音乐学院的走廊里,他与她擦肩而过,那是他见到她的第一面,月白色的旗袍,如墨般的长发垂落腰后,可现在,他只能摸到她被雨淋湿的棕色短发。

    在琴房里,她曾将一束从花店购买的兰花送给他。白兰如雪,花束上方,她眼睫微垂,浅淡的笑颜宛若雪中的月亮。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她先用中文轻声道,末了才切回法语,声音越说越小,“你在我心里,便是这君子。”

    西尔万微微一怔,他接过花,微笑着揉了揉她的头。

    后来,他便以“君子”之行严格要求自己,即使内心对她的占有欲愈烧愈烈,面上仍然是一副温柔克制的模样。

    他从来没想过,她会喜欢上一个与正人君子毫不相干的男人,一个冷血的杀人机器,一个暴君!

    倘若他早早摘下面具,而非整日扮演她口中的“君子”,她爱的人,是否会永远都只有他一个?

    昏睡中的林瑜忽然发出一声难受的呜咽,西尔万忙将手背搭在她的额头上,温度有些发烫。

    “醒醒,林瑜。”西尔万轻轻摇了摇她。

    林瑜艰难地睁开眼皮,入目是西尔万担忧的面容。西尔万见她醒了,忙从背包里翻找出退烧的药物。喂她吃了点东西后,才喂她吃药。

    林瑜吃完药后,又沉沉地睡了过去。她的手搭在小腹上,西尔万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后,他披上雨衣,冒着雨出去侦查。

    -

    一处洞穴里,奥黛丽手里牵着的犬只发出比先前更响亮的吠叫,证明有人来过。沉寂的碧绿色双眸顿时一亮,通过无线电,她忙将这个消息汇报给了海因茨。几个小时后,米勒带领的一队人马找到了那台被遗弃的轿车。而调取了侏罗山脉地图的海因茨,带领一队精锐正在逐一排查能藏人的所有建筑点。

    在暴雨中,海因茨的一双眼烧得跟地狱归来的恶鬼般血红。他了解林瑜的身体素质,这种天气里,那个犹太人一定带她在哪躲着,极有可能是一处废弃的屋舍,毕竟他的真实目的是带走她,而不是弄死她。

    海因茨走在前头,步履迅疾,简直跟着魔了一样。她从他眼前消失整整四天了,他没有一刻合过眼,幻听也一刻未停。该死的。那个犹太人一定没有给她生火,她现在一定很冷,一定蜷缩在某处瑟瑟发抖他能感觉到离她越来越近了,再坚持一下,林瑜,小瑜,schatz

    西尔万侦查回来后,重新从后面轻轻抱住了林瑜。怀里的女人身体轻颤了一下,但没有醒来。

    侏罗山脉所有出入口都被封锁了,他带不走她。不甘心是肯定的,不过他从实施这个计划起就怀揣着一种自毁的心态了,而且从未动摇。他已经过够了暗无天日的日子,哪怕只能换来与她片刻的相守,他亦无悔。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一日不见,如叁月兮”

    西尔万轻声念诵,他的发音很标准,这首诗他私底下念过多次,是林瑜誊抄下来送给他的其中一首——她每次送他礼物,总会配上一句诗词。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西尔万轻声念了一夜,每念一句,眼前便浮现她送他礼物时的情态。可他能带走的,只有那枚绣了兰花的香囊和那张信笺。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西尔万喃喃道,手搭在他靠近心脏的位置。

    雨也渐渐小了下去。在第五日的黎明,破开乌云的阳光普照在这片山脉上。西尔万收回环抱住林瑜的手臂,悄声走到室外。他朝太阳的方位看去,长天辽阔,阳光绚烂地照射进他灰色的瞳孔,他勾起唇角,忽然轻轻地笑了。

    那时在琴房里,同今日一样的阳光洒在林瑜乌黑的长发上,她还是一身月白色的旗袍,抱着琵琶坐在窗边,美得像一首她誊抄给他的诗。

    “采莲归,绿水芙蓉衣……相思苦,佳期不可驻……”她用苏州话轻声吟唱,他靠在门框边,良久地注视着。

    一曲毕后,她抬眸看向他,莞尔一笑道:“西尔万,你在那里多久了?”

    “没多久。”他回以一笑,走到她身边,“一会儿下课想去吃什么?”

    阳光刺了一下西尔万的眼睛,他眨了眨眼,转身重新走回背阴的农舍。

    他打横抱起睡着的林瑜,她不自觉地皱了下眉,走到正对舍门的位置坐下。他从后面紧紧地搂抱住她,时间或许很长,或许很短,直到室外传来由远及近、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他将下巴抵在她的肩上。舍门被推开,他抬起眼,注视着那个德国男人血红双眼里暴虐的失控。

    他赌对了——

    他要杀的,是林瑜对海因茨的情意。

    而恰好,这是最能令海因茨痛不欲生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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