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应祈的回忆·离开(2/2)
身后那间屋里,半天没有动静。
门开了,又关上了。
没回头。
王褚飞走到山道上的时候,停了一下。
九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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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
推开那扇门的时候,他愣了一下。师傅坐在椅子上,背对着他,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王褚飞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比上次见的时候又驼了不少,肩膀塌着,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王褚飞背着行李,往后退了一步。他弯下腰,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额头贴地,磕了一个头。石板很凉,他的额头贴着那凉意,停了一会儿。
“我不想再看见你。”说完,王褚飞站起来,从应祈手里拿过那个包袱,转身往外走。
他没动,就那么站着。
他只想让应祈留下。
这句话能让他留在这儿。
他只是想,应祈那傻子,千万别跟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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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跨出门槛。
他不知道,有些东西,留下比离开更疼。
“多保重,师傅。”王褚飞说。
这点疼算什么。
过了很久,才传出一声极其细微的抽噎。
然后直起身,又磕一个。
九年了。两个人在九歌待了九年,从什么都不会的毛头小子,练成现在这样。应祈有天赋,脑子活,以后说不定真能混出个名堂。他还有阿妈,有奶奶,有家乡那个小镇子,有以后开拳馆的念想。
再直起身,再磕一个。
过了很久,应祈才动了一下。
但王褚飞已经走远了,听不见了。
他不想应祈因为他而离开,放弃这一切。
应祈还站在原地。
应祈站在山道上,很远,很小,像一个小黑点。
后背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拿刀子剜他的肉。但他习惯了。从小到大,他什么疼没受过?四岁跟野狗抢食的时候,被咬得满脸血,他没哭。练功练到半夜,累得站不起来,他没喊过。焚器挨了三十二枚,炸得后背稀烂,他一声没吭。
王褚飞看着那张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师傅老了。是这几天忽然就老了。眼窝陷下去,颧骨凸出来,下巴上的胡子乱糟糟的,像很久没打理。原本那么精神的一个小老头,如今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整个人都垮了。
他们从八岁、九岁开始住一间屋,一起练功,一起挨罚,一起瞒着巡夜的师兄偷跑下山。应祈替他喊冤,他替应祈挡拳头。应祈每天在他耳边絮叨,他用行动事事回应。
他们两个人为了出人头地,在九歌呆了九年,如今走了,那这九年的努力就白费了。
他走出院门。
但应祈还没有。
像被什么东西压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王褚飞没回头。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山道两边的林子被夕阳染成橘红色,风吹过,树叶哗啦啦响。他走得很慢,后背上的伤让他直不起腰,一步一瘸,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
王褚飞看着他,眼睛还是那个样子,什么都没有,看得人着急又无奈。
院子里,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他走过那些熟悉的石板路,走过那棵他小时候罚站面对的老槐树,走过那口他每天早上打水洗脸的水井。没有人送他。那些平时见了他就躲的师兄弟,这会儿不知道躲在哪里。那些教过他武功的师父们,这会儿不知道在哪个屋里。
应祈愣住了。
拜别师傅,王褚飞下山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
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下来,坐在王褚飞刚才坐过的床边。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吱呀”——是师傅把门关上了。
但那手最后收了回去,慢慢放回膝盖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应祈不会跟上来。那句话够重了,应祈那个人,最怕的就是被人说“你的错”。他那张嘴一天到晚叭叭个不停,但心里比谁都软,比谁都容易受伤。
师傅看着他,没说话。
他以为留下就是好的。
他看着应祈,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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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慢慢转过身来。
“我不要你。”他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细细的一线。
“师傅。”他叫了一声。
应祈站在那里,手里还捧着那个包袱。
王褚飞也没说话。他知道师傅想说什么,师傅也知道他想说什么。师徒之间有些话不用开口,看一眼就够了。
应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王褚飞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他背上的伤还在疼,血还在往外渗,那件灰袍又被洇湿了一片。他走得很慢,一步一瘸,但脊背始终挺着。
脚步声越来越远。
王褚飞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踏上山下的土路。
所以那句话必须说。说得越狠越好,让他恨自己,让他愧疚,让他不敢跟上来。
他没回头。
他王褚飞什么都没有,毁了就毁了。
王褚飞去见了师傅。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什……什么?”
三个头磕完,他站起来,看着师傅。师傅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伸出手,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不知道是想拍拍他的肩,还是想握住他的手,还是只是想在他走之前再碰他一下。
那年,王褚飞十七岁,应祈十八岁。
“都是你的错。”王褚飞说,声音没有起伏,“你走了,她才出的事。你不去看什么异兽戏,她就不会被带走。”
他只看清了一个人。
师傅点了点头。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还捧着包袱的那只手。空了。
王褚飞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九歌的轮廓隐在暮色里,那些殿阁、那些演武场、那些他待了十几年的地方,都变成一片模糊的影子。他看不清哪间是寝舍,哪间是膳房,哪间是他每天练功的地方。
他也不知道,那句话,会变成一根刺,扎进应祈心里,一辈子都拔不出来。
王褚飞不知道,他走后很久,应祈还坐在那张床边,一动不动。
王褚飞继续往前走。
九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