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江湖(二更)(1/1)
赵先生前脚出了八方楼,后脚便有个穿灰短褐的中年男人从靠窗那桌抬了眼,抬手招了小二过去。
“客官要添茶?”
那人从袖中摸出一两银子,推到桌边,“说书的听完了,该我听了。”
小二没有立刻收钱,只谄笑道:“客官想听什么?方才那些风流词,您也听见了。”
“我不买热闹,我要风向。三楼喝茶的女眷,最近可有聊什么新鲜事?”那人一边说一边又添了一枚小银锞子。
“女人家聊的不就是那些,衣裳首饰,家长里短的。”小二搭着襻膊,眼睛瞄着银子,手却没急着动。
“要的就是家长里短。”那人说完,指尖在银锞子上轻轻一按。
小二这才把银子往袖中一拢,压低声音道:“客官懂行。三楼女眷的话跟楼下爷们的话不同。楼下男人喝多了什么都敢嚷,话糙,声也大。三楼那些夫人小姐笑也轻,骂也轻,明面上说的都是衣裳首饰、孩子婚事,可真有用的,也都藏在这些里头。”
那人点了点头,示意他说。
“小的只说大概,不点人家。”小二先把规矩摆在前头,“昨儿三楼有两桌女眷,都是从后门上来的。一桌年纪偏长,像是几位夫人带着娘家姊妹,一桌年轻些,约莫是妯娌、表亲。她们聊的最多的,还是首饰衣裳。”
那人没有像赵先生那样,小二说一句,就跟着回一句,他只是听着小二说这些琐碎事,面上毫无不耐。
“有位夫人新裁了件月白衫子,说料子轻,穿在身上像一层雾。旁人便问是哪个铺子做的,她却不肯说,只说是南边的旧门路。这话听着是炫耀衣裳,可坐她旁边那位立刻问了一句,南边的路子,如今还通?”
那人眼皮微抬,却也知规矩地没有多问,只听小二继续说。
“那夫人没接话,只笑说不过是家里人顺手带回来的,旁人便不追问了。再后来他们又说首饰,有个年轻些的妇人戴了一对东珠耳坠,成色极好。旁人夸了几句,她脸色却不大欢喜,只说东西再好,也不是心甘情愿给的。”
那人轻轻一笑,“赔罪礼?”
“多半是。”小二道,“旁边一个年长些的便打趣她,说男人忽然送重礼,不是外头惹了花,就是衙门里求夫人娘家帮忙。那年轻妇人当场便不说话了。”
那人似乎听出了些许门道,手指敲了敲桌子,似乎是让小二再说清楚些。
小二也是个人精,接着说:“后来有人劝她说,你娘家哥哥如今正管着那桩事,他低头也是应当的。再后来,小的进去换点心,又听她们说起纳妾。”
那人垂着眼,听见纳妾二字,神色也没有什么波动。
小二看在眼里,忙补了一句:“寻常纳妾自然不值当说,哪家老爷屋里没几个新人?若只是买个清白女子或收个通房丫鬟,三楼那些夫人也未必肯多费一句口舌。可这桩,不一样。”
那人这才抬了抬眼,“怎么个不一样?”
“那妾原是请进府里教姑娘读书写字的女先生。夫人们提起她,没有一个不笑的,都说她刚进府时穿得跟水葱似的素净,见了人先行礼,低眉顺眼,说起话来细声细气,张口女诫,闭口女则,一天不拿烈女传劝人几回,便像少吃了一顿饭。
谁知劝来劝去,旁人没劝住,倒先把自己劝进了老爷书房。白日里还教姑娘们什么男女有别,授受不亲,夜里倒跟老爷讲起了男女之欢,床上之乐。”
小二学着那些夫人的模样,捏着兰花指掩嘴笑道:“白日里清高的像个仙儿,黑灯下还不是现了原形?教姑娘读烈女传的人,自己倒先把春宫图翻熟了。”
那人被小二这番作怪逗乐了,笑道:“这事要是传开了,他家姑娘的亲事怕是要受牵连。请进府教规矩的人都出了这种丑事,旁人难免要想,那府里的姑娘究竟学了些什么。”
“可不是。那几位夫人笑完女先生,又有人说,男人这东西最会给自己脸上贴金,睡花楼姑娘叫风流,睡丫鬟叫一时糊涂,睡女先生便成了惜才。”
那人听得一笑。
小二又学那尖细地腔调:“什么惜才,不过是男人的老毛病。娼门里的拉出来,显他有恩,良家里的拖下去,显他有能。人若自己好好的,不干他什么事,偏要经他一回手,他才觉得有意思。”
学完,小二自己都忍不住乐,“旁边另一个夫人立刻接接话,男人最爱这个,家里要娶个菩萨撑门面,外头又要寻个妖精解闷。若遇上个穿菩萨皮的妖精,他便觉得自己遇着了个难得的知己了。”
“这话倒比方才那些公子哥的诗有意思。”
“小的也这么觉得,那些公子哥说话是往外放,恨不得满楼都知道他们多风流。三楼那些夫人不一样,她们说得轻,笑得也轻,可一句比一句损。她们嘴上骂别人,其实句句都像骂自己男人。
有位夫人说,男人总嫌正妻端庄无趣,可当初娶的时候,不就看中人家端庄?真要娶个撒娇卖痴的,婆母头一个嫌人家不庄重。如今倒好,要你管家时,你得像尊菩萨,夜里回房,他又嫌菩萨不肯下凡。”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听了,便小声咕哝了一句,菩萨下凡,也得看香火旺不旺啊。”
那人与小二对视一眼,皆会心一笑。
“平日里三楼也来女眷,端着茶盏,十句里有九句是场面话。昨日那两桌不同,说着说着便放开了。后来她们又说起男人年纪大了还爱装风流,有些人胡子都白了,还以为小姑娘看上的是他这个人,也不想想若不是看上了他的银子和官帽,谁爱听他夜里咳嗽、打呼噜?”
那人笑着摇头,“这些夫人,嘴上是真不饶人。”
“后来她们又说了些烧香求签的闲话。女人家嘛,不是给孩子求平安,便是给老爷求顺遂。她们又拿什么梦签、回香打趣了几句,小的听得云里雾里,没记真切,只记得有个年轻夫人说,那儿的僧衣粗的厉害,扎得皮肉痛,她还想添些香油钱,叫人换几身软些的。可庵里不肯,说这是寺里修行的规矩。几位夫人听了,都夸那地方清正,不贪钱。
结果有人又拿这话绕回前头那女先生身上,笑说:真清苦还是假清苦有什么要紧?男人眼里哪分得清?素衣一穿,头一低,便都当她心干净。”
那人听罢,悠悠一叹,“男人嘛,都吃这一套。”
“再后来,她们又说了件议亲的笑话,说有家姑娘挑夫婿挑得厉害,嫌这个黑,嫌那个矮,嫌这个婆母眼神凶,嫌那个兄弟太多。几个夫人笑她,说她不是挑夫婿,是挑一尊活菩萨,最好没泥点、没裂纹,还能自己发光。”
说完,小二直起腰,拍了拍袖口,“小的记得住的就这些了,有没有用,您得自个儿掂量。”
那人又推了几枚铜钱过去,“今日这些,值。往后还是这样,你当笑话说,我当笑话听。”
小二笑着收了钱,“只要规矩不坏,买卖常在。”
等送走这人,太阳已经偏西,八方楼里渐渐热闹了起来。
二楼,谢存郢看向颜谨,笑道:“今天这茶喝的值吧?”
颜谨点点头,指尖还捏着那只小巧的银匙,半晌才道:“我原以为茶楼酒肆里听来的,都是些闲话。”
谢存郢笑了笑,“本来就是闲话。可闲话也分值钱和不值钱。张家病郎那桩,赵先生拿去,明日便能说成段子。公子诗会那桩,茶客听了是热闹,说书人听了是风流,有心人听了却会记在心里。”
楼下人声渐渐热起来,杯盏碰撞声一阵阵传上楼。
“那方才那个灰衣人呢?他也听不出是哪家哪户,小二不点名他怎么知道哪家老爷低头求人,哪家娘家握着事?”
“听风人要是坐在这里听一盏茶便能把京中各家底细听全,那我们也不必查案了。”
“那他买来做什么?”
“半截话、半截影子、半截风声。他今日听见东珠赔罪,不知道是哪家,听见南边旧路,也不知道是哪条路,听见女先生,更不知道是哪户人家。可若他昨日在别处也听见半截呢?”
“消息这东西单独一条不值钱,两条未必,三条四条拼在一处才慢慢显出轮廓。小二不点名,灰衣人也不追问,大家都留半截才有活路。真要在八方楼里问出是哪家夫人,哪个老爷,哪处庵堂,小二今日走不出这条街。这便是消息江湖里的规矩。能不能对上另外的半截,全凭你自个本事。”
颜谨这下明白了,在京城,钱会流,官会流,人情会流,消息也会流。
“这就叫,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没错。不同的消息落进不同人的耳朵里,就会有不同的用处。”谢存郢凑近颜谨耳边:“刚刚小二说的那些闲话,你就没觉得哪一句不对?”
颜谨愣了一下,仔细想了一遍,还是摇头。
“那首带发修行的词。”谢存郢提醒道。
“可带发修行的尼姑并不少见。”
“单是带发修行确实没什么不对,可若再配上后头夫人说的话呢?”
颜谨皱眉回想。
“僧衣粗,扎着肉疼。”谢存郢再次提醒她。
“你是说……”
谢存郢比了个嘘的手势。颜谨立刻噤声,警惕地看了看周围。
“这两截消息能不能串起来,须得再去收收风,再做查证。”谢存郢眼角微弯,带着几分诱引的笑意,“要不要舍下你的那些好哥哥好姐姐,随我去玩玩?”
颜谨连连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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