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风(2/2)

    那老伙计在京城见惯了人精,极有分寸地拿筷子点了点桌面,委婉拒绝:“客官若是想买香烛,明日去咱们宝篆斋,大掌柜自然会帮您配个妥当。咱们哥几个这会下了工,只管吃饭,不谈买卖。”

    “这般急,想来那地方的菩萨定是很灵。”谢存郢笑着打趣道。

    颜谨把他们方才的话在脑子里反复过了一遍,也没能琢磨出哪一句能跟八方楼里的消息对上号,不免有些大失所望。

    一听他不是来打听买卖,只是询问寻常的庵堂规矩,几个伙计肉眼可见地松懈了下来。毕竟京城的夫人小姐上山清修是常有的事,哪家庵堂香火旺,哪家规矩重,都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密辛。

    “老哥误会了,在下不买香。只是家中有一位女眷,近日心思有些浮躁,闹着想去京郊的庵堂里清修几日。方才听几位老哥说的热闹,便想顺嘴问问,这京郊大大小小的庵堂里,若是高门女眷去礼佛,哪几家的规矩最是森严,最能磨练心性?”

    谢存郢眼神微微一动,似是无意地追问:“那这些庵堂,可都有进门必须换上庵里僧衣的规矩?”

    “灵不灵的,咱们这种当伙计的哪能知晓?不过去过的人倒都肯再去。听那些来拿货的丫鬟婆子说,那地方清静得很,在那里住一夜,比家里睡三夜都要来得踏实。”

    谢存郢摇了摇头,微微皱眉道:“我那日听家中女眷闲聊,说她们相熟的几位夫人去的那家庵堂规矩大的邪乎,进去之后必须卸下全部衣物,换上庵里特备的僧衣,哪怕自己带的衣裳再素净,料子再考究也不成。有位娇贵的夫人嫌那庵里的僧衣料子太粗,扎的皮肉生疼,好心说要给庵里捐赠几十匹上好的软绸,结果却被那庵里的主持给拒了。几位老哥见多识广,可知道这是哪一家?”

    “正是因为在下是个外行,不懂这里头的规矩,这才想向几位老哥请教一二。”

    “这算哪门子用心?就是为了折腾底下人。”年轻伙计依旧不服气,愤愤不平道,“每次那庵里的信一送到府上,那些个管事妈妈、贴身丫鬟就跟屁股着了火似的,火急火燎地冲到咱们铺子里备香烛。今日刚定的信,明日主家便要收拾包袱上山,真真能把人累断气。”

    话还没问完,老伙计便一记眼刀扫了过去,沉下脸斥道:“吃你的饭!少在背后编排庙里的是非。”

    几人七嘴八舌,就着这个话头又胡乱扯了几句神仙鬼怪的闲话。

    这一敲打,几个伙计顿时讪讪闭了嘴,个人埋头对付起碗里的饭菜来。

    “哦?”谢存郢扬了扬眉,似笑非笑,“照这么说来,这慈灵庵倒称得上一声佛门清正了。”

    另一个一直闷头吃饭的伙计此时也抬起头,附和道:“这倒是,我之前还听个老嬷嬷说,她那肩膀疼了七八年,夜里翻个身都能疼醒,结果有一回陪着他们家少奶奶去了趟慈灵庵,在那禅房里住了一宿,结果那一夜下来,竟一次都没醒。”

    就在此时,谢存郢像是终于吃饱喝足了。他施施然放下筷子,用手帕擦了擦手指,突然转过头,隔着桌子对那桌温和地笑道:“几位大哥方才说得真是有趣。我今日才知,这小小一炷佛香里头竟还有这么多讲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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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余几个伙计听到此处,也都哄笑了起来。

    老伙计想了想,“若论规矩重、排场大,净慈庵绝对算头一个。那地方香火极旺,往来的都是大富大贵的高门内眷,讲究自然堆得比山高。水月庵也算一处,胜在地方幽静,那一手素斋做的更是一绝,夫人们极爱去那儿住上一两日。再远些的便是西山上的白云庵了,路途虽曲折了些,但胜在景致绝佳。”

    那老伙计觉得年轻人在外人面前说话太没遮拦,拿筷子头敲了敲大碗,帮着找补了一句:“也不能这么说,许愿还愿本就是有来有往,人家记得清楚也算用心。”

    “那倒不至于。净慈庵是不必换衣的,只是进内殿朝拜前,必须摘尽身上的金银首饰,且不许涂抹浓香脂粉。水月庵虽说要换素衣,但只要自个带去的衣裳颜色素净,不犯佛家忌讳,庵里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于那白云庵,倒确实得换上他们庵里的灰布衲衣,说是既然入了山中清修,便不许带半点红尘俗气进去。”

    谢存郢瞧着火候差不多了,抬手招来跑堂的小二,将两桌的饭钱一并给结了。

    年轻伙计听出了门道,眼睛一亮,凑过去问:“老哥,你这说的是哪一家?”

    “嘿,哪行哪业没点安身立命的门道?能做到京城拔尖的,都不简单。”那老伙计见他通身气派不凡,面色缓了缓,客气地回了一句。

    年轻伙计撇了撇嘴,塞了口肉,含糊不清地嗤笑道:“清正个屁!要我说,京郊最不清正就是她们家。别家的庙宇庵堂向来都是信众自个心里惦记着菩萨,到了日子去烧香还愿。她们家倒好,隔三差五便主动派人递信上门,生怕主家把还愿的事给忘得一干二净。”

    话音刚落,不等那沉稳的老伙计开口,旁边那个年轻的伙计先忍不住噗嗤一声乐了出来:“公子,您说的准是那慈灵庵没跑了。那庵子地盘不大,香火在京郊也排不上最旺,可要论起折腾人的规矩,那可是一套一套的。她们家最擅长把清苦两个字说得冠冕堂皇。旁人嫌衣粗,她说是磨心。旁人嫌床硬,她说是断贪。旁人嫌饭淡,她说是洗欲。你还不好反驳,毕竟人家不是向你多要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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