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审冯宋氏(2/2)

    谢存郢站在街口，看着顺天府高耸的门楼。围观百姓已经散去大半，府门前仍留着一地踩烂的雪泥、瓜子皮与油纸。几个衙役正拿着扫帚，一边清扫，一边驱赶那些仍不肯离去的闲人。

    “人证物证都摆在那里，再抵赖又有何用？”

    “为何当时没做？”

    颜谨看见，那层暗红色的燥气再度从她胸口翻涌而出，仿佛困在炉膛里的火，贴着血肉一寸寸向上烧。

    “那是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

    “你倒认得干脆。”

    “我没有改变主意。”她抬起眼，隔着粗重的门栅看向谢存郢，神色间竟流露出几分被人问了蠢话的不耐。

    “三年前做不成，不代表这辈子都不做。那时启源还年轻，我总想着再等一等。或许换个大夫，换副药，他的病还有转机。刘氏也才进门三年，外头虽有闲话，到底还压得住。可一年等过一年，启源的病没有半分起色，刘氏的肚子也始终不见动静。启源已经过了而立之年，老爷却还日日往外跑，今日看中一个唱曲的，明日又替哪个年轻寡妇置办宅院。”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她越说越快，原本平放在膝头的双手也渐渐攥紧，“我年轻时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没有儿子的时候，妾便只是妾，一旦生了儿子，腰杆就立刻硬了。等孩子长大，铺子里有掌柜奉承，族里有长辈撑腰，谁还记得什么嫡庶？”

    “启源性子软，他爹活着时便压着他。日后真多出一个年轻力壮的弟弟，他拿什么同人家争？我若还活着，尚能替他看顾一二，可我已经五十多岁，谁知道还能活几年？”

    谢存郢出示六扇门的腰牌，同门口值守的推官说了几句话，对方便命人领着他们去了女监。

    “公堂上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药是我买的，人是我支走的，门也是我让杏枝锁的。还有什么可问？”

    姑娘们一路说着，转回了花街。颜谨与谢存郢没有与她们一道走。

    “有没有关系，由我判断。你只管回答。”

    冯宋氏被单独关在最里面。方才在公堂上，她尚能梳得鬓发齐整。此刻发间的银簪已经被收走，衣裳也在押送时揉出了褶皱。她坐在墙边一堆发黑的稻草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仿佛只要姿态不垮，她便仍是那个掌管冯家内外、一句话便能决定下人去留的老太太。

    “因为做不成。”她答得仍旧平静，“老爷虽好色，却最爱惜自己的名声。外头养女人是一回事，碰亲儿媳又是另一回事，他不会肯。刘氏自幼读的是女诫、内训，成婚多年，连在我面前回一句重话都不敢，更不可能答应这种事。启源若是知道，只怕宁愿冯家绝后，也受不了这样的羞辱。”

    冯宋氏听罢，脸上露出几分讥诮，“药有什么难买的？城里那么多药铺，只要肯出银子，什么药买不到？”

    谢存郢没有再问。冯宋氏的说辞从头到尾都极有条理。她并非一时冲动，不像受了谁的唆使，也不像突然遭了什么刺激，更不像被邪祟迷了心窍。确实更像是事情自然发展到这一步后，她做出的选择。

    顺天府刚刚退堂，前衙人正忙乱得很。衙役们忙着押送人犯、归置证物，整理案卷，秦大人已回了后堂。

    “让丈夫借儿媳的肚子替你儿子留后，这个办法，你是什么时候想到的？”谢存郢问她。

    谢存郢站在牢门外，亮了一下六扇门的令牌，“有几句话问你。”

    “先别走，还有事做。”

    颜谨正准备回医馆，却被谢存郢一把拉住。

    可颜谨看见的那层暗红燥气，仍在她周身翻滚不休。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你们是谁？”

    她顿了顿，“何况家里下人众多，纵然能瞒住一时，也未必能瞒住一世。此事一旦走漏风声，冯家几代积下来的脸面便全毁了。”

    “什么事？”

    说到丈夫，冯宋氏眼底掠过一丝阴冷，“他嘴上总说只是玩玩，可男人的心有几分准头？今日他觉得外头的女人身份低贱，不配进冯家的门。明日若是谁怀了儿子，在他面前哭几声，他便能立刻将人接回来。”

    “这些难处一直都在，可这一次你却用了药。是因为之前买不到合适的药，还是受了别的什么事情刺激？”

    冯宋氏却全然不觉，仍沉浸在自己的道理之中：“你们都觉得我心狠，不过是因为你们只看见我给他们下药。可若我什么都不做，等老爷在外头生出儿子，等那女人抱着孩子进门，难道便不死人了？”

    “这同案子有什么关系？”

    冯宋氏沉默片刻，才道：“大夫诊出启源难有子嗣的那一年，我便想过。”

    “去见冯宋氏。”谢存郢说道，“冯启源不能生，已不是一日两日。冯宋氏护着儿子的名声，又怕丈夫纳妾生子，这些心思也早已有之。既然让丈夫借儿媳的肚子留种，是她能想到的最稳妥的办法，为何三年前没有做？偏偏要等到近日才动手？”

    “到了那时，为了家产，为了名分，内宅里还不知要斗成什么样子。只要启源没有后，他的腰杆便永远挺不起来，我必须要这么做才能保住他的家业和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