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3遗忘的轮廓(2/3)

    它去找他们了。第一个是孙毅。那天晚上孙毅刚从公司出来,加完班,很累,低着头看手机。它在路灯下等他。他看到那团黑色的、长满眼睛的东西时,脸上的表情从疲惫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恐惧,从恐惧变成崩溃。他张着嘴,想喊,喊不出来。他转身跑,跑了几步,腿软了,摔在地上。他爬着,哭着,说“对不起,对不起,我那时候不懂事”。它没有听。它只是覆盖上去,像潮水覆盖沙滩,像黑夜覆盖白昼。没有声音,没有挣扎,没有血。他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第二天,公司发现他没来上班,电话打不通,家里没人。报警,立案,调查,悬案。他的妻子哭了很久,孩子还小,不懂妈妈为什么哭,也跟着哭。后来妻子改嫁了,孩子跟了继父的姓,再也没有人提起孙毅。

    看到那群人在几年后又来过这里,不是来祭奠他,是来确认那片草地的秘密还在不在。

    每次来,妈妈都会在那片草地上坐一会儿,爸爸还是站在旁边抽烟。

    又过了很久。那个黑色的、长满眼睛的东西,终于从土里完全挣脱了。它飘在乐园上空,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乌云。它看着这座城市。看着那些灯火通明的街道,看着那些笑声不断的餐厅,看着那些依偎在一起的情侣,看着那些牵着孩子的手的父母。它看着那些霸凌过它的人。他们长大了。有人当了经理,西装革履,坐在宽敞的办公室里,桌上摆着全家福。有人开了店,生意不错,每天忙到很晚,回家的时候孩子已经睡了。有人结了婚,妻子很漂亮,婚礼上他哭了,说“我会一辈子对你好”。有人出了国,在异国的街头散步,阳光很好,他眯起眼睛笑了。

    不是不爱他了,是太痛了。

    不是两只,是很多只。密密麻麻的,布满了那团黑色的、不停蠕动的物质表面。每一只眼睛里都布满了血丝,眼眶泛红,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永远在哭的边缘。那些眼睛看着不同的方向,有的看着天空,有的看着地面,有的看着旋转木马的残骸,有的看着过山车扭曲的铁架。它们不看彼此。它们看到的东西不一样,但都带着同一种情绪——恨。不是那种激烈的、灼热的、会喊出来的恨。是冷的,沉在底部的,像冰层下面的暗流,不动声色,但永远在流动。

    他们都很幸福。他们可能已经忘了,在那个阳光很好的下午,他们曾经围着一个人,用木棍、铁条、拳头和脚,把那个人打死在了旋转木马旁边。他们可能记得,但不在乎。毕竟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毕竟那时候还小,毕竟谁年轻的时候没犯过错。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眼泪。他以为眼泪是活着的人才有的东西。但那滴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渗出来——如果他还有眼眶的话——顺着不存在脸颊滑下来,滴在枯黄的草叶上。不是透明的,是黑色的,浓稠的,像沥青,像血,像被时间和恨意熬煮了太久的、已经分辨不出成分的东西。

    在他们笑的时候,他就在那道矮墙后面,躺在土里,睁着那双早已腐烂的、填满泥土的眼睛。

    再后来他们不来了。

    他应该恨他们。但他恨不起来。因为他已经没有心了。心在身体里,身体在土里,土里的心早就烂了,烂成泥,烂成养分,被草根吸收了。他只是一团意识,一团被困在原地的、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意识。他看久了,就麻木了。看那些人笑,哭,吵架,和好,活着,死去。看乐园从热闹变得冷清,从冷清变得荒废。旋转木马不转了,过山车锈了,摩天轮停在一个角度,像一个指向远方的箭头,不知道指向哪里。他看着那些游乐设施一天天破败,看着荒草一年年疯长,看着墙上那些褪色的卡通图案被雨水冲刷得面目全非。他看着自己。

    他们的孩子过生日的时候,他们会带孩子来这个乐园。孩子坐在旋转木马上笑,他们站在下面看,也笑。

    他开始从土里长出来。不是像草那样向上长,而是像墨滴进水里那样,向四面八方弥漫。黑色的,稠密的,没有固定的形状。它从泥土的缝隙里渗出来,从枯草的根茎间爬出来,从矮墙的裂缝里涌出来。它覆盖了那片草地,覆盖了那道矮墙,然后继续蔓延。它不怕光,但光会让它收缩,像蜗牛的触角被触碰时那样,猛地缩回去。它只在夜晚出来,在没有人看到的时候,在那片被遗忘的角落,缓慢地、固执地、像某种从地底深处爬上来的藤蔓一样,生长。

    他不记得自己是从哪一天开始变的。也许是在某一场暴雨之后,雨水渗进土里,泡烂了他的衣服,泡烂了他的皮肤,泡烂了他最后一点像“人”的形态。也许是在某一个雪夜,雪压断了矮墙上的枯藤,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像骨头断裂的声音。也许是在某一个黄昏,夕阳将整片草地染成血一样的红色,他忽然想起自己活着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这个时刻。然后他流下了第一滴眼泪。

    它看着他们。它记得。每一个人的脸,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个人打在哪里、用了多大力气、打完是什么表情。它记得清清楚楚,像刻在骨头上的字,时间磨不掉,腐烂磨不掉,变成怪物也磨不掉。

    痛到不敢再来了。

    他看到了很多。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一个世纪。眼泪不停地流,黑色的,浓稠的,滴在草地上,渗进泥土里。那些被眼泪浸透的泥土开始变黑,像被火烧过一样。草枯了,花谢了,连虫子都不再靠近那片地方。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化。不是腐烂,是凝聚。那些散落在土里的、早已不成形状的“他”,正在被某种力量重新召集。不是复活,是——变形。

    眼泪滴在土里的那一刻,他听到了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自己里面传来的。是一个很深的、很沉的、像从地壳深处涌上来的声音。那个声音说——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没有人来。为什么他们可以活着,而我只能躺在这里。

    他们站在矮墙前面,抽着烟,说着话,有人笑了。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从他们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往事。有人已经忘了,有人还记得但不在乎,有人偶尔会在深夜惊醒,翻个身又睡过去了。他们的生活继续,上学,毕业,工作,结婚,生子。有人当了会计,有人开了公司,有人去了外地,有人留在了这座城市。

    他飘在那里,看着那片草地。春天的时候草会绿,会长得很高,高到没过膝盖。夏天的时候会开花,小小的,白的,黄的,混在草丛里,像碎了的星星。秋天的时候草会枯,变成一片灰黄色的地毯,踩上去沙沙作响。冬天的时候会被雪覆盖,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一年,两年,三年,五年,十年。他一直在那里。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他被埋在那片土里,被钉在那片草地上,被锁在那个没有人记得的、十六岁的、浑身是血的下午。

    然后它长出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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