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晋阳重逢(2/2)

    高湛没有立刻回答。他端着酒盏,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席间。

    今夜阖族都在,他暂时不能妄动。

    “……你为何在此?”高湛语声微颤,四周静的能听见自己紊乱的呼吸。

    母妃正望着高澄,满眼掩不住的骄傲——那种光他很熟悉,从小到大,母妃只有在看大哥的时候,眼里才会有这种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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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其实已在廊柱后站了片刻。高湛推门出来时,他就跟在后面。

    高湛看了片刻,垂下眼,饮尽杯中残酒。他习惯了在热闹里当一块沉默的石头。

    “方才在廊下——”高澄语气微顿,“高湛同你说了什么。”问得很平。可他负在身后的那只手,拇指正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捻着食指指节。

    高澄松开扣着她小臂的手,放缓了步子,侧过身来。廊下纱灯的光透过飞雪,落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极淡的暖金。她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阴影微微颤着,她垂着眼,没有看他。

    风雪突然大了。

    外面太冷了。

    “步落稽。”语声慵懒,带着未散的醉意,“席还没散,你倒跑得快。”

    嘴唇动了动,呼出一团白雾,终究什么也没说出。

    高澄的目光扫过他的脸,又看了一眼孝瑜,淡漠道:“今夜,你们就当没看见。”

    高湛厌了堂内虚伪的寒暄。他放下酒盏,对身侧的高孝瑜递了个眼色,起身离席。推门的瞬间,冷风灌进领口,酒意散了叁成。

    她很清楚,他们的身份注定彼此之间要隔太多人。

    “往后远远避开他便是。”语气淡得发冷,“晋阳人多眼杂,你只需安分待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高湛垂在袖中的手紧紧攥着,直到指甲陷进掌心,直到痛意终于追上了心跳。

    她没有回头。

    高澄没有看他。他垂眸看着身侧的元玉仪——她的睫毛上沾了几片雪花,鼻尖冻得微微泛红。他抬手,用指背,极缓地,拂过她睫上落雪。

    脚下青石板覆了一层薄雪,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两行脚印一深一浅,在前面拐角处悄然迭在一处。

    “她不是侍女。”高澄收回手,目光这才转到高湛脸上,停了片刻。“她是琅琊公主。”

    元玉仪一怔,嘴唇翕动,还没开口——

    只是一道侧影,一截被廊灯映亮的轮廓。

    目光投向窗外,雪还在落,和之前邺城那晚一样。

    他抬眼望向窗外,窗纸上只有烛火与雪光交错的昏白,像蒙雾的旧纱,什么也看不清。

    高湛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席间的。酒已经凉透了,滑过喉咙,像咽下一块冰。他盯着杯底一点光斑看了很久,很久。

    高湛收回目光,又看见高演起身给高洋敬酒。高演是全场唯一给高洋敬酒的人,每年都是他。

    回廊转角立着一道倩影。衣裙是极淡的青灰,像一幅褪色的古画。她侧身站着,发间只一根银簪,在廊灯下泛着极淡的光。

    元玉仪转过身来。

    她忽然想,如果她现在倒下去,会不会有人发现。

    今夜是家宴,他的那些家人全在席上。

    他凑近高湛,低声道:“九叔,你有没有觉得父王今晚有点心不在焉?”

    空杯搁在案上,他没有再斟。

    灯火与喧嚷被风雪推开,越来越远,远到只剩一团模糊的暖黄,像沉在水底的旧梦,隔着波澜,再也听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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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澄正忙着,在里面,在灯火最亮的地方,举着杯,笑着,做他的渤海王。

    高湛僵在原地,手在袖中慢慢攥紧,他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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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湛垂下眼帘,退了半步。“王兄。今夜宗亲满席……与府中侍女近身私语,恐惹闲话。”他咬重了“侍女”二字,垂下的眼睫遮住了所有光。

    两城的雪,从来没有区别。

    他知道她在外面的某个地方站着。

    风雪微滞,她的瞳孔骤然一缩,将所有不该有的恍惚即刻压下,垂下了眼睫。

    元玉仪沉默了一息,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未说什么。”

    然后他抬起眼,顺着高澄的目光,看向那扇窗。

    廊下灯笼摇晃,碎了一地光影。他走在廊下,脚步比平时慢。然后,忽然停了。

    风雪吞没了他们步入廊道深处的背影。方才高湛站过的那片空地,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从不融化,也从不声张。

    正堂里的高澄忽然放下酒杯。他做得极自然,像是酒意微醺,顺势将酒盏搁在案上。没有人注意到他的食指在盏沿上的停顿,像心里被什么突然硌了一下。

    高澄侧首,声音放轻,是只对一人说的:“走吧。”

    高澄不置可否,垂眸看了她片刻。廊灯的光沿着她的眉骨滑至鼻梁,再被雪光一映,确实招眼。

    高湛目送她的身影被高澄的玄色大氅笼住,像一片雪落入漆黑的深渊。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更想不到此生还能重逢。

    过了很久,久到廊下又起了一阵风,孝瑜才轻轻开口:“九叔。”

    灯影摇曳,雪光映亮了高湛的脸,那双茶褐色的眼瞳被染出极淡的碧色,像一湖冻住的水。

    席间不知谁说了一个笑话,满堂哄笑。高澄也笑了,笑意从唇角漫上去,恰到好处。他借着这阵笑偏了偏头,目光从窗纸上掠过,只是一掠,快得像风。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抬手拂去她发间的落雪,从发梢到耳际。指尖停在她颊侧,悬了片刻,没有落下。掌心隔着一层冰凉的空气,始终没有贴上去。

    元玉仪在廊下站得太久,脚边的雪已积了浅浅一层。廊道另一端,忽然响起脚步声。

    窗外的雪还没停,但他知道,高澄看的应该不是雪。

    高澄从廊口缓缓踱出,唇角噙着一丝淡笑。他步履从容,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心上,然后在元玉仪身侧站定。

    她的衣角擦过高湛的袍袖,轻得像风吹雪落。

    高湛僵在原地,睫上的雪没有拂,任由那点凉意渗进眼底。

    旁边有人奉承高澄,母妃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明知是奉承,她还是受用。她眼里从来只有大哥。

    她只是在东柏堂里待了太久,久到忘了自己其实是个多余的人。

    高湛没有应。他便不唤了。

    孝瑜立刻躬身。高湛的动作慢了半拍——慢到可以被察觉——然后也躬了下去。

    元玉仪垂下眼睫,没有应答。她感觉到他悬在颊边的那只手收了回去,擦过她耳际的空气,带起一瞬极凉的微风。

    高洋依旧是那副痴傻模样,接过酒盏时手都在抖,酒洒了大半,高演不动声色地替他扶稳了杯底。

    他不能出来,她不能进去。就算委屈,也是事实。

    高孝瑜察觉到。父王今晚总往窗外看,但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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