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这是她第一次出国(1/2)

    五年前的夏天,祝辞鸢十八岁,高考刚结束,这是她第一次出国,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看见海。

    那个夏天开始于母亲的一句话。

    高考结束后第二天的晚饭后,祝辞鸢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客厅里开着空调,温度调得很低,电视开着,放的什么她没注意。母亲坐在旁边翻一本时装杂志,继父在书房打电话。

    “让黎栗带你出去玩玩吧,”母亲忽然说,眼睛没有离开杂志,“高考完了,该放松一下。”

    祝辞鸢没有马上回答,她换了个姿势,眼睛却看不进任屏幕里的字。她下意识地想要拒绝,但她从来没有出过国——从来没有坐过飞机。从来没有看过海——外婆家方圆二十里以内就是她去过的最远的地方,镇上的面馆,村口的小卖部,石桥那头的池塘,再远就没有了。

    想要见见世面的好奇压过了一切,于是她就说“好,我去。”

    母亲对于她爽快的答应感到惊讶,她已经准备好了一场过于漫长的拉锯战,就像她在其他小事上所感受到的女儿的抗拒那样,她害怕她对于自己所做下的决定感到反悔,于是母亲很快就定下了一切形成。

    护照和签证是前年暑假就办好的,那时候母亲忽然说带你去办个护照,以后用得上。

    现在“以后”这个时刻到了。

    机票是继父订的。那天晚饭后继父把她叫到书房,她很少进这个房间——深色的书架占了一整面墙,书脊上印着的字大部分她不认识,经济,金融,管理,还有一些英文的,书架最高一层摆着一排相框,黎栗小时候的照片,穿着校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有人帮他打理过的。继父转过电脑屏幕给她看,“机票订好了,你看看信息对不对。”屏幕上是订票的确认页面,她的名字,航班号,日期,时间。座位那一栏写着两个英文单词——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商务舱,她当时以为那只是某种座位编号。

    “谢谢叔叔。”她说。

    继父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副卡,绑在我卡上的。你带着。在外面别委屈自己,想吃什么吃,想买什么买。”

    继父看着她张了张嘴,在她说话之前接上了话:“去吧。玩开心点。”

    出发前一天晚上,她从房间出来倒水,看见客厅的灯还亮着。茶几上摆着一个保温袋,敞开着,里面塞着几个冰袋,蓝色的,冻得硬邦邦的。旁边散着几个透明的塑料盒——芋泥麻薯、半熟芝士、栗子蛋糕、肉松小贝、紫米奶酪面包,都是那种保质期只有两天的东西,每一盒上面贴着日期标签,是当天的。母亲正把它们一个一个往保温袋里放,塞一个,调整一下位置,再塞一个,动作极轻,像是在往一个精密的拼图里嵌最后几块。

    “这些帮我带给黎栗,”母亲头也不抬,“路上小心点,别压坏了。上次视频他说好久没吃到这些了,那边亚超也有,但不是这个牌子。”

    母亲拉上拉链,用手压了压:“好了。明天记得带上,塞行李箱里,托运。”

    好。

    出发那天继父和母亲一起送她去机场,所有的步骤和送黎栗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现在这个人变成了她,当她刷完机票走向安检的时候,祝辞鸢有一种奇怪的错觉,好像自己在追随着黎栗的角度,她转过身看见母亲和继父在挥手,同样的

    她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往休息室的方向走。

    休息室的门口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女人,她把登机牌递过去,那人扫了一眼,笑了笑,说请进。里面和外面不一样——外面人挤人,脚步声和行李箱轮子的声音混成一片;里面安静,灯光暖黄,沙发是灰色的皮质,坐下去会陷进去一点。她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靠着窗。

    窗外停着几架飞机,银白色的机身,翅膀伸出去很长,尾巴上画着航空公司的标志——红色的,蓝色的,还有一架是绿色的。有一架飞机正在滑行,慢慢地往跑道的方向移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然后忽然加速,机头抬起来,前轮离地,后轮离地,整架飞机离开了地面,爬升,越来越小,消失在云层里。

    她盯着那架飞机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商务舱在机舱前面,和后面隔了一道帘子。座椅是棕色的皮质,宽得她可以把腿盘起来坐。祝辞鸢坐下来,皮料发出一声细微的挤压声。扶手上排着一圈按钮——她一个都没有动,甚至连背都没敢往后靠实。

    一位空乘走过来,蹲了下来——跪在地毯上的那种蹲法,仰着头看她,比她的视线低了一截。祝辞鸢的背绷直了。

    “请问欢迎饮料喝点什么?橙汁还是香槟?”

    那时候的祝辞鸢还不太会喝酒。

    “橙汁。”

    空乘将凝着水珠的玻璃杯放在她右手边的小桌板上,杯底压了一张洁白的纸巾。随后翻开手里的名录——“您今天的主餐,我们准备了香煎牛肉和清蒸银鳕鱼,请问您想尝试哪一种?有什么饮食禁忌吗?”

    “牛肉。没有禁忌。”

    ”等下送饭的时候如果您睡着了需要叫醒您吗?”

    “啊,不用叫我好了。”

    空乘走了。祝辞鸢靠在座椅上,端起那杯橙汁喝了一口。玻璃杯外壁的冷汗湿了她的指尖。她看着周围——脚边有拖鞋,旁边有毛毯,迭得整整齐齐。斜前方的座位上一个男人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英文的什么文件。隔着走道的座位上一个女人戴着眼罩,已经睡着了,手腕上一只金色的表,表盘很小,在舱灯下闪了一下。她想起高二那年学校组织去省城春游,大巴车上挤了四十几个人,座位很窄,腿伸不直,空调吹得她头疼,旁边的同学在吃薯片,味道很冲,她把脸转向窗户,额头抵着玻璃,玻璃在震动,嗡嗡的,腿坐麻了。而黎栗和继父每次回国都是这样坐的——这种座椅,这种橙汁,这种跪下来问你吃什么的空乘。

    她觉得很割裂。

    飞机开始滑行了。跑道上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越来越快,然后一阵推力压在她背上,她被按进座椅里,飞机抬起头,离开了地面。她看着窗外的城市越来越小——楼房变成火柴盒,公路变成细线,河流变成一条银色的丝带——然后云层涌上来,遮住了一切,窗外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她把遮光板拉下来,小心翼翼地按下了按钮,当座椅终于躺平她才松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黑了,巡舱的空姐看到她醒过来问她是否要吃饭呢。

    轮子落地的时候颠簸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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