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2/5)

    哭的时候她把被角塞进嘴里,一点声音都不敢出。

    她推开餐厅玻璃门的时候,每次都能一眼就认出他,因为他和这间餐厅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坐在靠窗的卡座上,脊背挺得笔直,不是那种刻意的、绷紧的端正,是长在骨头里的松弛的直。

    晚上柳寅睡着之后,柳依没有去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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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我爱你。

    柳依加班到七点,从办公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街上在下小雨,她没带伞,站在旋转门旁边的屋檐下等雨小一点。

    “hargreaves先生。”她说。

    收音机里放着一首她没听过的爵士乐,音量开得很低。

    柳依站在屋檐下看着他。

    衣柜里还是那几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和毛衣,袖口的线头她自己拿针收了,针脚不齐,但远看看不出来。走在街上经过橱窗的时候她会停下来看一眼,只是一眼,然后继续走。

    总是这样。

    他听起来很快乐,像一个逃课成功的少年。他说这里太美了柳依,我们以后一定要来看看,海水清得像玻璃一样,能看到海底的珊瑚。

    柳依把能省的全省了。咖啡不喝了,午饭带便当,地铁卡充最便宜的套餐。柳寅在幼儿园的午托费拖了一个月,她跟老师说下个月一定补上,老师说没关系,她鞠躬鞠得老师都尴尬了,老师扶着她的肩膀说真的没关系。

    他不去遮掩这些白发,也不刻意展示,只是让它们在那里,像树木到了秋天自然会变颜色。

    天亮之前关上电脑躺回床上,闭眼之前脑子里还在转那些没翻完的英文长句。

    身后的床垫轻轻动了一下。

    这句话她现在已经不太敢在心里说了,但它还是在那里,像一颗硌在鞋底的小石子,不致命,但每走一步都疼。

    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她见过一次但说不上认识的脸。棕色的头发,鬓角发白,但轮廓很深,他穿着深蓝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

    车厢里很安静,皮革和雪松的味道,空调的温度刚刚好。

    她只是安静地躺在自己的小枕头上,把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放在妈妈的背上。

    她没有哭很久,因为她明天还要早起送柳寅去幼儿园,然后上班。

    她还想跟他结婚呢。

    从那以后他开始约她吃饭。

    柳依看着外面的雨幕,还是上了车。

    “柳小姐。”他叫她的名字,发音很准,像是练习过。

    “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送你吧。”

    埃利奥特·哈格里夫斯是在一个周四晚上出现的。

    她听着他的声音,把到了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她说那挺好的,你注意安全。

    晚上柳寅睡着之后她对着笔记本电脑接翻译的零活,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敲,敲到凌晨眼睛发酸。

    隔着被子,柳依没有感觉到。

    她坐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背对着女儿蜷缩着。

    她掐着自己的手背让自己停下来。手背上的红印子第二天早上还没消,她在上面涂了点遮瑕膏。

    他头发是很深的棕色,鬓角刚刚开始泛白——不是灰白,是银白,像冬天早晨的霜,薄薄地落在两鬓,反而衬得其余的发色更深更浓。

    “call    elliot”他说,“上车吧,雨真的不会停。”

    她说我知道。

    那段日子过得很紧。

    但发抖这件事是藏不住的——床垫在微微地颤,枕头在微微地颤,连床头柜上那杯水都在微微地晃。

    她没有打那个电话  但现在这张名片大概还在她包里某个角落里。

    柳寅没有翻身——她醒了,或者说她一直都没睡着。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妈妈后背的轮廓,看着那条被子还在偶尔抽动一下。三岁的孩子不知道“资金链”是什么,不知道“转账”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妈妈在哭——因为姥姥的电话。

    每次都是不同的餐厅,每次都在她公司附近,每次都说“正好在附近谈事,顺便”。

    她看着妈妈压抑的背影,没有说话,没有爬过去抱她。

    他没有问东问西,只是递给她一盒纸巾让她擦脸上的雨水,然后安静地开车。雨刷在挡风玻璃上一下一下地刮,街灯的光被雨水晕开成一团一团的暖黄色。

    她没有跟罗迪说。她试过打他的电话——卫星电话,断断续续,打三次能接通一次已经算幸运。那次接通了,她听到他那边有海鸟的叫声,浪拍在船身上的声音,风灌进话筒的呼呼声。

    挂掉电话之后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手机握在手心里慢慢变凉。

    她没有再买过一件新衣服。

    她想起来了——上个月公司办过一个酒会,她是现场的工作人员之一,负责签到。他在签到台前站了一会儿,跟她聊了几句,问她在这里工作多久了,她说了,他点点头,递了一张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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