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明昭有周(六)(2/3)

    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刻三个字:永安村。

    葛守一远远看去,“这就是洛阳了。”

    再往前走,看见一座村庄。

    信写得不长,但字字诚恳。

    葛守一点点头。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还有军士成群,巡逻而过,百姓见了也不躲,反倒有人凑上去问:“军爷,今儿有新鲜菜不?”

    城里比城外更热闹。

    又走了十几里,远远看见一座石阙,石阙高三丈,青石筑成,上刻四个大字:威加海内。

    鲍葕勒住驴,往那边看了一眼。

    先是问候,说久仰葛仙翁大名,说读过《抱朴子》,早就想请他来洛阳讲学,只是此前北地未定,不敢贸然相邀。

    谢家一家人都掌事,更别提赵明昭手握大权,她不握落到旁人手里,就彻底大权旁落了。

    “洛阳城外,伊水之畔,有杏林一片。待仙翁来,手植杏树,以待后人。”

    他们随着人流,进了城。

    肯定会内杠。

    老者说着什么,往工坊里指了指,女子点点头,跟着他走了进去。

    鲍葕看着这景象,一时有些恍惚。

    鲍葕看着老人浑浊的眼睛,忽然不知该说什么,北边人通透啊。

    有人问:“这是往哪儿送?”

    鲍葕点点头又问:“那以前呢?以前你们在兖州,也有地吗?”

    心中涌起说不清的感觉。

    鲍葕多看了两眼,她很久没见平民女子这么走动了,在她的印象里,她们一直都仿佛是惊弓之鸟,瑟瑟发抖。

    回头一看,一队牛车正缓缓驶来。车上堆满了砖石木料,往城东方向去。

    她记得医学院也是在太学,她拉了拉葛守一的袖子:“守一,咱们去太学看看?”

    老人抬起头,打量他们一眼,笑道:“对,去年修的。俺们都是从兖州逃过来的,官府给分了地,盖了房,如今算是安家了。”

    叫卖声此起彼伏,人声鼎沸。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有人喊:“让一让,让一让!”

    “俺们的。”

    但北地的情况不一样,这边人才很少,但凡是个认字的,都被利用起来了,不认字聪明会来事的,也能当管理。

    过了村庄,再往前走,路上的行人更多了。

    于是他们拒绝了陆野,自己来了。

    门口人来人往,有穿短褐的年轻后生,有穿布衣的姑娘,有背药箱的老者,有抱书册的读书人。他们进进出出,脚步匆匆,脸上却都带着神采——

    但慧明不死心,三番五次登门,最后甚至带来庾家的书信,言辞之间,隐隐有威逼之意。

    赶车的答道:“太学那边,盖新房子呢。学院又扩了,要盖新的讲堂。”

    他们从徐州买了驴代步——

    能用就行,根本不挑。

    工坊不大,只有十几间房子,但烟囱里冒着烟,门口堆着成堆的铁料。有人在门口卸货,一车一车的煤炭往里拉。

    压根没提赵缜的名字,他们惯会玩弄权术,代入自己是赵缜,被女儿夺权,这哪能忍啊?

    “和尚?”老人愣了愣,随即摇头,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道:“大妹子,俺听你口音,像是南边来的?”

    村庄也是新的。

    他叹了口气,“俺们是佃户,给主家种地。一年到头,交了租子,剩不下多少。遇上灾年,还得借粮。借了还不上,就得卖儿卖女……”

    更何况他们是一家人,又不是外人,他握着兵权打天下,他女儿能治天下,地盘能吃下去,局势能稳下来。

    最后说若仙翁不愿长住,来看看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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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鲍葕点点头,正要走,忽然看见工坊门口站着几个人。

    葛守一烦不胜烦,就搬会稽山上去了,隐居了半年,陆野就带着赵明昭的信来了。

    鲍葕勒住驴——

    石碑旁边,坐着几个老人,正在晒太阳聊天。

    老人咧开嘴,露出一口豁牙,“官府说了,谁开垦归谁。俺家分了三亩,够吃了。”

    有推着独轮车的货郎,车上装着布匹、盐巴、铁锅,往南边去。有赶着牛车的农人,车上堆满柴草,往城里去。有成群的年轻后生,背着包袱,说说笑笑,往城里去。

    还有摆摊的小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卖胡饼的,卖汤饼的,卖浆水的,卖果子的——

    她在建康待过。

    有酒楼,有茶肆,有客栈。

    这么好的事,赵缜又不傻,权力给谁都是给,他女儿当权臣怎么了,十几岁权倾天下,这记在史书上多霸气。

    赵缜如果从明昭手里夺权,宋臣会是第一个受害者,他真的会累猝死的。

    他不想掺和这些事。

    秦淮河上的画舫,乌衣巷里的牡丹,都是给士人看的。

    建康的街道也热闹,但那种热闹,是富贵人家的热闹。

    鲍葕沉默片刻,“老丈,你们这边有和尚吗?”

    鲍葕点点头。

    一片开阔地出现在面前,占地数百亩。最前面是一座大门,门额上书四个大字:大周学院。

    老人的笑容淡了淡。“有是有,但不是俺们的。”

    洛阳新立医学院,遍寻天下名医,苦于无人教授。若葛仙翁肯来,必以国士待之,礼遇有加。还有鲍仙姑,医学院专门设了针灸科,正缺一位灸法大家。

    “地是谁的?”

    过了茶棚,再往北走二十里,路旁渐渐热闹起来。

    石阙下人来人往,有进城的,有出城的,热闹得像赶集。

    北边掌权的是大司马,是个女子,她成了这般大业。

    她性格好,走哪都能聊几句,她问一个老人:“老丈,这村是新修的?”

    葛守一拿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鲍葕说:“去看看吧。”

    麦子已经抽穗,绿油油的,铺满了整个平原。田埂上有人锄草,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在引水灌溉,水渠是新修的,青石砌岸,水流潺潺。

    土房齐整,茅草盖顶,每家门前都有一小块菜地,种着葱蒜瓜豆。有鸡在菜地里刨食,有狗趴在门口晒太阳。

    信的末尾,有一行小字:

    鲍葕望着这石阙,望着石阙后隐约可见的城墙,城墙上招展的玄色旗帜——

    看看北地如今是什么样子,看看那些流民如今过得如何,看看那些荒地如今种上了什么。

    先是看见一片片新开垦的田地。

    “这是铁坊。”葛守一道,“一路过来,见了好几个了。”

    走了几里,路边出现一座工坊,远远就能听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在权臣当道的时代,皇帝的光芒会被盖住,尤其是南边为了挑拨离间,直接为赵明昭造势,说她颁布了什么什么。

    普通百姓只能在街角缩着,等贵人们过去了,才能出来走动。

    他说着,摆摆手,“不提了,都过去了。如今好了,地是自己的,交了税,剩下的都是自己的。今年麦子长得好,能吃饱了。”

    他女儿出息,南边那些人就是嫉妒,他们那点小伎俩,二十年前他就看透了。

    可这里的热闹,是所有人的热闹。

    一个穿着青灰色布衣的女子,正跟一个瘸腿的老者说话。女子背对着官道,看不清面容,但从背影看,年纪不大。

    他们顺着人流,往城东走,走了两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那俺跟你说,回去告诉你们那边的人,别再信那些秃驴的鬼话了。什么来世,什么因果,都是骗人的。俺这辈子,就信一样——谁让俺吃饱饭,谁就是好人。”

    街道宽阔笔直,两旁店铺林立,有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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