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富民强国(二)(2/3)

    薄越不是没见识过世家子弟的跋扈,门阀士族横行霸道百余年,这种事说不上新鲜。可这些人如今穿着儒衫、捧着经卷、口诵圣贤之言,堂而皇之地要入朝做官——

    楼观派教的是识字抄经,上清派教的是《老》《庄》《易》的义理,兼授天文历算、医方本草。

    上清派的动作比楼观派更精。

    不收束脩,不挑出身,只要是愿意读书识字的,来者不拒。但他们教的东西和楼观派不同——

    “奴婢在。”

    最先动的是终南山楼观派。

    李家道是巴蜀本土道门,源出汉末五斗米道,在蜀中根基极深。这些年朝廷禁绝淫祀,李家道蛰伏青城山中,靠着蜀地信众的香火勉强维持,如今听说朝廷要给道门正名分,哪里还坐得住?

    “去吏部传朕口谕,迹涉疏狂、兼亏礼教者,不得录取。曾为官司科罚、确有实据者,不得录取。不孝不悌、为害乡里者,不得录取。”

    荥阳郑氏的一个举人,此人倒没有欺男霸女的劣迹,却有一个更要命的嗜好——服散。每服完散便披散头发、脱了外袍在院子里疾走,面色潮红,口中念念有词,谓之行散。薄越把这条记下来的时候,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赵明昭翻开卷宗,一页一页地看,面色平静如水。

    三日后,楼观派三十六名道人分作六路下山。

    他们不走乡串县,而是直接去了洛阳。

    更荒唐的是卢氏的一个旁支举人,卢绍。此人去年在乡中与寡嫂争产,闹到族中长老出面调停。寡嫂夫死无子,依律应当分得亡夫一半田产,卢绍欺她孤苦,硬是将田产尽数霸占,只给寡嫂留了三间破屋和两亩薄田。寡嫂去县衙告状,县令判了个“家事纠纷,自行和解”。

    这一手戳中了洛阳士族的痒处。

    从都江堰的岁修之法,到山区溪涧的筑坝之术,代代相传,从未断绝。

    青城山李家道几百年传下来的不止是符箓咒术,还有一套完整的水利法门——

    不出半月,敬爱坊的义学里便坐满了士族少年,男女各一半,每日抱着竹简进进出出,和道人们辩难《庄子》的逍遥之义。

    薄越理解了陛下那句“朕的朝堂上,不要这样的人”里头的分量。

    县令把衙役撤了。

    二月初,青城山的李家道也下了山。

    “楼观派那些野道,也配代表道门?”

    政审也是很重要的,明昭没打算搞事,世家子考得上来,有真本事,她没意见。毕竟公平很重要,寒门与女子需要这样的公平,他们只是时间太短,需要时间学习。

    “再加一条,有服散嗜好、行散失态者,一经查实,永不叙用。”

    李家道的当家人叫李玄真,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道人,一双眼睛精光内敛。他没有往洛阳去,也没有往长安去,而是带着弟子沿着岷江一路往下,走眉山、过嘉定、入犍为,专往那些偏僻穷苦的乡里钻。

    看病用的是道家传承了几百年的方剂,针灸推拿并用,药都是道人们自己在终南山上采的。教认字用的是《道德经》抄本,纸是楼观台自己造的麻纸,墨是松烟墨,都是香客得了好处,自己给的小钱,算不上诈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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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欲正道统的事从宫里传出来,楼观派的掌教真人王延正在后院劈柴。传话的是长安城里一个老香客,气喘吁吁爬上终南山,把话原原本本学了一遍。

    这崔翊三年前在乡里纵马踏伤了一个农人的孩子,那孩子断了腿,至今跛着。王家赔了二十贯钱了事,压着不许报官。那农人去年冬天病死了,死前还在念叨孩子的腿。

    楼观台在终南山北麓,相传是老子说经处,道门中素以“天下道林张本之地”自居。这些年朝廷禁佛也连带着压了道门的气焰,楼观派的道人守着几间破殿,靠着山下信众偷偷接济的米粮过活,三清像的胳膊缺了半截,一直没银子修补。

    上清派这些年一直在江南,魏夫人又很受推崇,积累的经籍比北地楼观派丰厚得多,魏夫人甚至从华山上清经藏中调了一批竹简帛书运到洛阳,其中不乏高道亲手抄录的注本。

    关于道门,皇后说的办法很有效,毕竟谁也不想自家的在新朝沦为淫祀之流。

    “崔安。”

    消息传到华山,华山上的上清派坐不住了。

    士族子弟本就看不上楼观派那种乡下把式,上清派的义理清谈正合他们的口味。

    老惨了。

    魏夫人带着十二名弟子,在洛阳城东的敬爱坊租了一处宅院,挂的牌子是“上清义学”。

    魏夫人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明白。这一局,上清派已经抢了先手。

    王延把斧头搁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沉默了片刻,转身进了藏经阁。

    汉武独尊儒术之后,百家皆衰,这都是前车之鉴。

    李家道做的事,和楼观派、上清派都不一样。

    蓝田县令是个谨慎人,派了衙役在边上盯着,盯了三日,发现这帮道人确实只干两件事——给人看病,教人认字。

    寡嫂走投无路,一根绳子吊死在了卢家祠堂门口。

    王延亲自带了一队往蓝田去,在县衙门口支了个摊子,不卖符不卖药,挂了一块木牌,上书两行字:义诊施药,分文不取。识字抄经,来者不拒。

    李玄真精通水文地理,带着弟子和当地农人一起勘察水势、修筑堰坝、疏通沟渠。

    他们治水。

    蜀中多山,岷江水系支流密布,每逢夏秋雨水丰沛,山洪倾泻,沿江的农田房舍便遭了殃。

    这不是嫉恶如仇,这是底线。

    崔安躬身记下。

    可眼看着楼观派在蓝田、长安一带名声大噪,连京兆韦氏都有人把子弟送去抄经识字,上清派的创始人,已经七十多的魏夫人在华山云台观里拍了桌子。

    两月后,正是考完阅卷的时候,薄越将第一批查访到的文书递进了紫宸殿。

    上清派素以经箓传承自居,前些年在江南士族中根基极深。他们本看不起楼观派这种北地道门,觉得楼观派只会画符念咒、驱鬼治病,于义理上粗糙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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