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问与答(2/2)
卫斐迎着裴舸希冀难掩的目光，微微笑着，缓缓地点下了头。
她自然是能从对方的语调神态中，读出来裴舸心里真正所希望的答案是什么。
——裴舸想，他知道对方为什么宁愿孤身深入桓宗皇帝那堪比龙潭虎穴的后宫之中，却偏还要对自己冷待戒备至此了。
虽然裴舸内心并不愿意承认，但他也知道自己的一生在史书上并不会留下多么好的评价。
纠结很久，裴舸还是选择先问卫斐：“你活过了熹平二十九年么？”
裴舸这边反倒是犯起了犹豫。
又能乞求死后得到几多美誉？
裴舸知道自己厉行变法以后许多利益相关的世家大族为了抹黑他，不惜伪作历史将他编造成一个忘恩负义、心肠歹毒的阴谋家形象，说枉费桓宗皇帝怜他孤弱将他接入宫中亲自抚养，他却是狼心狗肺反咬一口，与叔母梁氏通奸毒害叔父，借y后梁氏之手荼毒遍桓宗皇帝子嗣，待羽翼渐丰后又一杯毒酒弑君犯上……
——卫斐并没有什么心理负担地想：按照自己上辈子的情况，也确实不能说是死在了熹平二十九年前吧。
裴舸本以为在今生的无限可能之前，自己早已经完全释怀了前世种种，甚至在初见卫斐时，也不过只是单纯感慨这位毓昭仪生得可当真是极美，继而引得他对卫昭思忆连绵，想着这回怎么也不至于叫表妹再枉死了。
——是便是是，不是便是不是，“不算是”又是个什么？
卫斐眉心紧皱，不欲自己再胡思乱想下去，只抬了抬手，示意裴舸继续。
重回幼年，裴舸壮志满酬，对上苍给予自己的第二次机会感激涕零、泪流满面。他想，这回总不会再错了，不会再遭奸人算计而妄杀重侯，不会再被杨建等奸佞小人所蒙蔽，不会再妄图以酷吏而求速效，不会再与萧惟闻离心离德……这回，总一定得行了吧。
不同于卫斐的默默吐槽，裴舸却是在这一瞬间恍然大悟。
作了将近三十年的皇帝，也算是够本了，但以对方当下的心机水准……却又让卫斐不得不半是腹诽地揣测着，可能这人是到了小孩子的身体里，就有被小孩子本身的智商带着跑了吧。
卫斐在点下那个头的同时也做足了自己忽悠不了裴舸下个问题的准备，于是略一思索，狠了狠心，将自己真正想问的那个问题斟酌着问了出来：“你的养母、我的堂妹，卫嫔……她最后，是死在而今这后宫中哪一位的手里么？”
裴舸在问出第二问是像是内心做过极大的挣扎、又像是已经激动得迫不及待，他紧紧地扼住双手，按在膝上，双目炯炯地凝视的卫斐，不愿错过卫斐面容中一丝一毫的细微变化，咬着后槽牙，缓缓的、满怀希冀地问道：“你死前，太子继可率兵击退了阿鲁台，收复了冀、豫两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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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匪夷所思的稗官野史裴舸也听过不少，心中自然是很生气的。但读书人的嘴又偏偏是堵也堵不住的、杀也杀不尽……裴舸捏着鼻子隐忍多年，而今再听旁人这般问他，倒也不会恼火发作，反还会在答出这一问时多了一些因“不曾沾染过至亲鲜血”而莫名生起的洋洋自得感。
但在卫斐点下头的那一刻，不，甚至更早，在卫斐提出一答一问的那一刻，甚至更更早，在卫斐开口试探的那一刻……裴舸便知道，有些事情，并不是自己以为自己不去在意了，就当真不会在意了的。
虽然事实也不过如裴舸自己所承认的，不过是“来不及”与“不至于”罢了。
其实卫斐真正想问的，是卫漪是否是死在了太后手里，但倘若事实上太后卒于卫漪之前，那卫斐要这么问了，可不得是一下子就暴露了。
卫斐低下头默默消化了这六个字，看那神色，也不知她心中想到了多少，只在沉默片刻后，抬眸望向裴舸，轻缓而客气道：“该您了。”
而如此泛泛而问，其实无论裴舸答是与否，卫斐所能得到真正有用的讯息都很少。而她这一问真正想试探的，实际上则是裴舸是不是清楚卫漪之死的内情。
他终究是被磋磨得屈辱死在了草原之上，到了也没有回头看一眼故土。
虽然这种认知，让裴舸心中同时也不由生起了满腹的牢骚、挫败与不畅快。
卫斐默默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结合裴舸这前后两次相问都纠缠在了同一件事情上，不难猜测，“熹平”多半是对方登基后的年号，而熹平二十九年……十有八九是对方的死期。
前者可谓“来不及”，后者便是“不至于”了。
哪怕他自认为自己这一生尽力了，灭阉党、平外戚、变新法、清吏治……然而，一个遭敌军俘虏的君主，或者更糟糕些，如果太子也不能成事，那便还可能直接成一个亡国之君。
裴舸顿了顿，眼神有些复杂地望着卫斐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却是道：“不算是。”
其实当下真正最想问的也就只是那一件事罢，但要怎么个问法才能一击即中、不动声色……却得是个需要好好琢磨的事情了。
却仍还是希望至少至少，他的太子，还是完成了他的遗愿、重振旗鼓攻回了洛阳。
果不其然，卫斐这个头一点下去，裴舸的脸色霎时变了，整个人浑身打了一哆嗦，双目闪烁着炯炯的光彩，死死地盯紧了卫斐，似乎有一肚子的疑问忍耐不住地就要立马倾倒出来。
看裴舸那神态，倒像是里面还要有许多内情一般。
一个遭北蛮俘虏而去的皇帝，他既没有选择在蛮人破城前自戕以死社稷，就不可能再妄求史册另予他几多柔情。
——似乎单这一件，便足够证明自己的德行比之先人，可是好上太多。
卫斐的心微微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