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1/1)
然后,黑下来了。
灯灭了。辽阔的夜,几朵云飘在破窗外面。
周遭窸窸窣窣。漆黑里,梁戈的感官被放得很大。
王小河推开碗,躺下来。也是窸窸窣窣,但和那些动静不一样。
更轻。也更重。
砰、砰、砰。
不,这应该是——
心跳。
“你没有习惯,”梁戈将手臂压在胸口,继续刚刚的话题,“但你不会伤心吗?”
“不会。”王小河说。
梁戈等了半天,好笑道:“没有了?你说话就说一半。”
“不会就是不会。”王小河也在黑暗里睁着眼,“陈阿婆以前帮过我,当时她也很害怕,但她还是帮我了。”
“帮你什么?”梁戈脱口而出,又有些后悔。
会不会王小河以前同他讲过?这一问,别漏了陷。
王小河说:“过去很久了。”
这是不想讲,于是梁戈“嗯”了声,不再追问。
那份奇怪的感受再次浮上来:过去他大概从未走入王小河的内心。
所以王小河对他有过情愫,也只是一点点。很多事情当时没说,现在也不会说。
他过去得接受这个。得接受对方永远有一部分心门是关着的。
王小河不知他心中所想,还在说:“她年纪大,这些对她来说很可怕。”
“嗯,是挺可怕。”梁戈打了个哈欠。
算了,王小河是铁了心要留下来。再劝也没用。
或许真的喜欢过这个人吧,好在当时做了个正确的决定,现如今,感情已经全忘记,削得很平。
至于其他,就放任吧,那些本能——心跳、燥热、想靠近他的冲动——都算了。
放任它们存在,放任它们在身体里乱窜。
等抓到那个引路人,等一切结束,就离开。
再也不来往。
王小河欲言又止,他总觉得梁戈的声音很遥远。抬头一看,其实就在自己身旁。
但他们之间,还能再塞下一个人。
渐渐地,梁戈有了困意。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沉入混沌。
“……梁戈?”王小河叫他。
梁戈没睁眼,但他清醒了,只是不想再对话。
王小河目光复杂地看着他的侧颜。
刚刚梁戈的话似乎意有所指——他们想放弃,他们不值得——这些不坚定的人也值得你卖命?为了这样的人,你竟然不和我走。
似乎只要不跟他走,就永远翻不了篇。
王小河阖上眼。
这几天跟梁戈待在一起的时间,比过去每一天都多。
说的话,却比过去每一天都少。
他不会找话。以前都是梁戈说。
现在梁戈却不说了,还明摆着是在装睡。
王小河收回目光,闭了闭眼。
其实他胃口一向很好,尤其在累了之后。但刚刚那碗面,却也没有尝出任何滋味。
夜半。
梁戈被一阵窸窣的声音刺醒。
他始终没有睡沉,猛地睁眼。
月光吝啬地洒下一点清辉。
王小河侧身躺着,面朝他这边,手臂横在他们之间。他身体微微蜷着,像一张拉开的弓。
他眉头紧锁,即使在睡梦中,那惯常的阴鸷也未完全散去。
竟然睡觉也戴着帽子。梁戈真不知说什么好。
但他的注意很快被别的东西吸引。
发出动静的是一个少年。仔细一看,原来是阿凤姐的儿子,阿强。
他不知上哪去了,现在才回来,动作悄悄摸摸。
但梁戈很快发现,他边走边抹眼,似乎刚哭过。
第二天,晨光熹微。
巡逻队的人十分着急,一路询问:“小王子呢!小王子在哪?”
最后是在最偏的角落找到人的。
微凉的晨光,像一层薄薄的金粉,落在王小河的身上。
他似乎刚醒不久,坐在那里,低着头。
旁边空荡荡铺着一条草席。上面是一个浅浅的人形压痕。
醒来的时候,梁戈就不见了。
只有晨风卷起的尘埃,在他脚边打着旋儿。
“小王子!”
他回过头。
“对讲机怎么不接?喊了你一早上!”
王小河摸向腰间。
没电了。
他把对讲机摘下来,扔给那人。
“怎么?”
巡逻队的喘着气:“昨晚发现腾龙的人了!应该是上次在巷子逃跑那个,一个黄头发的——”
王小河抬眼:“人在哪?”
“死了。”
“什么?”
“埋在阿玉家地窖里,麻袋盖着。她拜托阿强去照顾她阿妈,我们带人去的时候发现了。”
王小河猛地站起来:“阿玉呢?”
“不知道。”巡逻队的压低声音,“张伯说烧了一晚上,撑不过今天。阿玉人不见了,到处找不着。”
王小河立刻说:“去把阿强叫来!”
一行人刚掉过头,就迎面撞上回来的梁戈。
巡逻队的:“哎哟!梁先生。”
梁戈扶了他一把,一抬头,就看到王小河满身戾气的样子。
“怎么了?”梁戈一怔。
“有个叫阿玉的小女仔不见了。”
阿玉?
梁戈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个小姑娘。又长又细,像根风中芦苇。前两天在巷子里拦过他。
“我叫阿玉,你不记得我也正常。”
她说话像个老太太,说要找小王子。
不知从他眼神里看出什么,王小河猛地上前攥住他的手腕:“你知道?!”
“……她前两天找过你,你在忙,就没进去。”
话音刚落,阿凤姐就急急忙忙跑进来。
她跑得急,围裙带子都散了,拖在身后一截。后头跟着阿强,阿强跑得跌跌撞撞的。
阿强眼睛肿着,只剩一条缝。
“阿玉呢?”王小河问。
阿强缩了缩脖子,往他妈身后躲。
阿凤姐一巴掌拍他后脑勺:“说啊!”
“……她阿妈不行了。”阿强声音很小,闷在喉咙里。
“我知道。”王小河往前走了一步,“我问她人呢?”
阿强浑身都在抖,更不敢说话。
旁边的人急了,围过来几个:“你倒是说啊!阿玉去哪儿了?”
阿强抬起头,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才道:“她说……她去赚钱。”
周围静了一瞬。
有人手里的碗停在半空。有人刚坐下,又站起来。
“去哪儿赚钱?”
阿强低着头,地上有块碎砖,他拿脚尖踢了一下,又一下。
“金色沙湾……跳一支舞,就能赚好多钱。”阿强说,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自己也觉得不对,“她说的。”
阿凤姐手里的锅掉在地上。
“金色沙湾——”阿凤姐脸一下子白了,“她才十四岁!”
梁戈脑子嗡了一声。
金色沙湾。
码头边上那栋楼,外墙贴着金闪闪的瓷砖,大白天都亮着霓虹灯。门口永远站着几个穿亮片裙的女人,指甲涂得血红,见人就招手。
里面的舞——
有男,也有女。
但无一例外,有人往台上扔钱,扔一次,跳舞的人就脱一件,朝台下扔下去。
底下有人伸手去抢,啤酒瓶碰得叮当响。
音乐停下来的时候,跳舞的人弯腰捡起地上的钱,光着脚踩过洒了酒的台板,往后头走。
后头有一排门,门帘是塑料珠子串的,风一吹哗啦啦响。
有人已经在那边等着,搂着人往里走,珠子帘子晃几下,就陷入可怕的寂静里。
阿凤姐一把抓住阿强肩膀:“她怎么会去那种地方赚钱?!谁说的?谁跟她说的?!”
阿强被摇得发懵:“她、她说,黄头发的人告诉她的……”他完全不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
梁戈眼皮跳了一下。
阿强抬起头,懵懵的,完全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说穿上最漂亮的衣服,去金色沙湾跳支舞,就有钱……很多很多……”
黄毛。
他没死?
不对。
他当时脖子上开了那么大口子,血喷了一地,爬都爬不动——
梁戈没有再去确认。
但他没死,有人救了他。
救他的人,是阿玉。
将死的黄毛,骗了阿玉。
见大人们反应激动,阿强终于崩溃了:“她阿妈快死了!她阿妈快死了啊!!”
原来阿玉当时来找小王子,是求他救阿妈的。
王小河猛地看向梁戈,用冰冷彻骨的语气说:“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梁戈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王小河厉声道:“阿成,钥匙!”
人群里立刻有人把摩托钥匙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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