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心好像脏了(1/1)

    心好像脏了

    檐角的雨水滴答了一夜,窗台上积了浅浅一汪水。

    天刚蒙蒙亮,晨光勉强撕开薄雾。

    不大的单人床上,两个孩子睡得正沉。

    闻喜侧躺着,一条腿紧紧夹着周景琛的腿,脸埋在他胸口,鼻尖蹭着他的衣襟,发出均匀的轻鼾。

    另一边,向芹和闻志庭天不亮就去了警局。

    闻志庭一宿没合眼,眼下泛着青黑,下巴上的胡茬冒了尖,整个人看着憔悴又疲惫。

    从警局出来,他在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坐下,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蒂丢了一地,深秋的风裹着寒气,吹得他眉头紧锁。

    挟持闻喜的严华,是红星机械厂后勤部的老职工。

    老婆常年卧病,儿子在省城读大学,全家的开销全靠他这份工资。前几天,下岗名单贴在厂门口,他的名字赫然在列。

    这饭碗一砸,全家老小的活路就断了。

    他也是被逼得红了眼,一时鬼迷心窍,竟动了挟持闻喜的念头,想逼着闻志庭把他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

    警局里,严华哭得涕泪横流,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给闻志庭和向芹鞠躬,脑袋磕得“咚咚”响,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说自己是猪油蒙了心,是昏了头才做了混账事。

    闻志庭刚回办公室,桌上的大哥大突然响了,铃声尖锐得刺耳。

    他接起,是银行的电话。

    “闻厂长,很抱歉,你们这边的贷款申请没有通过。”

    “什么?”闻志庭倏然站起来,眉头拧紧。

    轻工业局的手续好不容易批下来,就等着这笔钱买进口生产线,给厂子续命。

    “评估结果出来了,红星厂效益下滑太严重,属于高风险主体,这笔钱没法批。”电话那头的语气公事公办。

    “我们是老牌国营厂,几十年的信誉在这儿,就等着这笔钱转型呐!”闻志庭的声音忍不住拔高,带着几分焦灼。

    “闻厂长,现在放贷看政策风向。民营企业正受扶持,国营厂的处境,您比我们清楚。不是我们不给批,实在是风险太高。”

    电话挂断,忙音嗡嗡作响。闻志庭愣了愣,思虑一番后,立刻拨了另一个号码

    “陈总,是我老闻。”他压着疲惫,扯出点笑意,语气带着恳求,“厂里急需周转资金,我把闲置的设备、空厂房抵押给你,行不行?等回款了,立马还你!”

    电话那头传来轻笑,带着几分戏谑:“老闻,你这是违规处置国有资产,你敢给,我还不敢要呢。”

    几分钟后,闻志庭挂了电话,重重靠在吱呀作响的办公椅上,捏了捏眉心。

    他让向芹从自家户头上取了两万块钱,送到严华家,交给卧病的严华妻子。

    向芹坐在床边,跟她实话实说:“厂子效益差,裁员是班子集体定的,不是老闻一个人的主意。他为了保厂子,头发都熬白不少,现在多少国营厂都在熬日子。”

    严华妻子得知丈夫干出这种糊涂事,气得捂着胸口咳嗽,眼泪簌簌往下掉。

    向芹叹了口气,安抚她:“这事到此为止。这两万是我和老闻个人的心意,你别往外说。”

    严华妻子握着她的手,哽咽着一个劲儿道谢。

    这件事很快悄无声息地翻了页。

    -

    周景琛醒来时,日头已经爬上窗棂,快到晌午了。

    闻喜在身侧睡得小猪似的香沉。

    她脸蛋素净白皙,黑软的头发散落在枕头上,睫毛又翘又长,鼻子小巧精致,樱唇微张,娇嫩欲滴,漂亮又憨憨的。

    他盯得入神,闻喜突然睁开眼,茫然看了他两秒,才嗷呜一声跳下床,光着脚往卫生间冲:“尿急”

    闻喜回来时,周景琛正坐在床边,耳根微红。

    他抬抬下巴:“打开我书包。”

    “干嘛?”闻喜凑过去,歪着头问。

    “你打开就知道。”

    闻喜拉开拉链,里面塞满课本作业本,整整齐齐。她扒拉两下:“找什么?”

    “往底下摸。”

    闻喜嘀咕着“卖关子”,把头埋进书包,指尖触到个硬纸盒。

    掏出来一看——

    竟然是小虎队的经典纪念版磁带!

    她的眼睛瞬间亮起来,一脸惊喜,看了看手里的磁带又看了看周景琛。

    “正版的,”周景琛看着她,声音带点笑意:“我跑了好几家音像店才买到。”

    是她念叨了好久,一直没买到的磁带。

    闻喜捧着磁带亲了一口,转身扑到书桌前,把磁带插进卡带机。熟悉的旋律流出来,是那首《爱》,欢快的节奏填满了房间。

    她激动得不行,转身扑上床,把周景琛压在身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昨天打算拿这个哄我,是不是?”

    她坐的位置太尴尬少年耳垂瞬间红透。

    他僵硬点头,抬手拍了拍她的腰,声音发紧:

    “先、先下来,压着我了。”

    “我还没嫌你硌着我了呢!”她滑下来,直接抬手朝那儿拍了下,脸上带着坏笑。

    周景琛立时像被烫到似的,惊坐而起,双手并拢慌忙捂住裤子,错愕地盯着她,耳根红得要滴血。

    闻喜咧着嘴笑,小虎牙尖尖的,透着股没心没肺的憨直可爱。

    那是一种最干净的笑,情窦未开,带着孩子气的天真,是独属于闻喜的、能把人的心都化开的笑容。

    也只有她,会这么毫无顾忌地逗弄他。

    周景琛心里清楚,她此刻的举动半分男女之防的顾忌都没有,只是把他当成了最亲密的人,亲密到可以不分你我,亲密到没有任何界限。

    就如同小时候他的手臂受伤,她能够坦然帮他解手一样。

    可他,却再也没办法像从前那样坦然了。

    自从那个荒诞的梦之后,他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脏了

    他喉结滚了滚,指尖攥得发白,斟酌了半晌,提醒她:

    “闻喜,你你以后别这样会打坏的。”字吞吐,说得艰难。

    “喔,”这傻丫头当然听不出他话里的深意,嘿嘿笑了两声,仰着小脸凑近他,“那你前几天为什么不理我?”

    周景琛看着她,沉沉呼了口气,默了半晌,才鼓起勇气开口,声音低而沙哑:

    “他们说……你跟陈煦在谈恋爱。我怕打扰你。”

    闻喜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扑哧笑出声,抬手捶了下他的胸膛:

    “谁说我跟陈煦谈恋爱了?我爸妈和老师都说过,高中不允许谈恋爱。”

    少年愕然,噎了半天,抿着薄唇,低下头:

    “他绕路送你回家,给你写情书,你给他叠星星,编手链”

    他一桩桩细数她的“罪状”,语速很慢,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和哽咽。

    闻喜急得摆手:“谁说我给他叠星星了?我星星没叠完,早不知道扔哪儿去了。你和我爸妈老是说我做事半途而废,我只是不想告诉你罢了。”

    “手链我送给姜小雅了!陈煦哥哥那条,是巷子口越雯姐姐编的!”

    “蒋越雯?”周景琛愣住,眼底满是讶异。

    “对啊,陈煦哥哥上次送我回家,也是想绕过来看越雯姐姐。”

    她压低了声音,凑近他耳边,像是在讲什么惊天大秘密:

    “我跟你说,那封信是他让我转交给越雯姐姐的。越雯姐姐跟他不是一个学校,跟我们家又住得近,陈煦哥哥只能托我帮忙。我给他俩传信呢。”

    说完,她又叮嘱:“你可别告诉别人,他让我保密。千万不能叫大人知道了。”

    周景琛怔怔看着她,心口那块沉甸甸的大石头就这样倏然被搬开了,胸腔一下子涌进来许多新鲜气流,呼吸都更轻快了。

    他凝视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笑了,眼底的阴霾散得干干净净:“这样啊。”

    他的自卑敏感在她这里,会放大数倍。

    闻喜哼了一声,噘着嘴:“周景琛,你下次再这样莫名其妙不理我,我真的会跟你绝交!”

    “还有,”她拍拍他的肩,一脸认真:“咱俩关系这么好,我将来要是谈恋爱,肯定会第一时间告诉你的。”

    上一秒周景琛活了,这一秒又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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