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1/3)

    刀怪藏身的夹层十分狭窄,他若再胖一点便塞不进去,饶是如此,老头也被挤得险些上不来气,本就不多和善的脸憋得更加难看。

    确定了整个机关已完全毁坏,秦嵬和沈云屏急忙上前,合力将刀怪从天花板夹层里拖出。

    刀怪刚一落地,喘了口气儿,便开始破口大骂:“狗日的段老狗,吃屎的畜生,敢让他老子我倒这一桩霉,我要刨了他老段家的祖坟,往坟坑里撒尿,用他祖宗的骨灰和泥!”

    他脸色发青,显然是遭罪不少,屁股一撂就坐在地上,竟还不耽误嘴上骂人。

    这老头出身黑/道,骂人的话简直比乡间流氓还要难听。

    与刀怪一比较,他的三个徒弟竟都成了讲道理又儒雅的好人了!

    沈楼主叹为观止,又觉得偶尔听一听不是阴阳怪气、而是直白骂人的词好像也挺不错。

    秦大侠好容易找到插嘴的时机:“您老先歇歇如何?”

    刀怪骂道:“我正骂得舒坦,你少来败我兴致!”

    “我实在懒得管您这样兴致,”秦嵬叹了口气,“只是我俩此次来得匆忙,并未带什么酒水,等下你骂得口渴,又要嚷嚷着叫我去弄喝的来,才是真的麻烦。”

    刀怪听他说话,更是来气:“我难道没有给你留记号,告诉你这里头另有蹊跷,叫你小心行事?怎地还如此蠢蛋,将机关触发起来!”

    秦嵬苦笑道:“您可真会倒打一耙,若无我触发机关,您又如何出得来?真论起来,您还得谢我三声。”

    “你?”刀怪终于舍得看看四周,目光在损坏的机关各处扫过,面露了然,讥讽道,“我看,若只有你,现下你要么躲过一劫还在四处摸索,要么正跟我一道,在上头的夹层里大眼瞪小眼。你那眼睛瞎得够呛,还未必能瞪到我!”

    这话说的可足够难听,不像师徒,倒像仇人。

    但沈云屏仍在其中听出了一个师父的语气。

    即便对秦嵬又挤兑又嘲讽,但刀怪说的两个可能里,都没有秦嵬会死这一个选项。

    这不仅因为在刀怪眼里,秦嵬本就有足够的实力化险为夷,还因为刀怪绝不会将这不吉利的可能套在秦嵬的脑袋上。

    老怪性格尖酸刻薄、任性妄为,一生无有家室子女,无牵无挂,光脚不怕穿鞋,因此更是变本加厉地在江湖放肆,是人是狗打他身边儿过他都能踢两脚,从不看人脸色。

    没想到临老了,竟开始在徒弟身上讲究起避谶来了。

    沈云屏岂会看不出刀怪心里这想法,不由笑了起来。

    没想到这一笑立即令刀怪刀口调转,斜眼看来,嗓中发出几声哼,明知故问:“你便是沈云屏?早知八方楼如今楼主是个武功啥也不是的小辈儿,我寻思八方楼到这代也就算完了,哼,想不到还有些本事,原来白面书生的模样是装的,真是心眼拌饭吃出来的狐狸,专门骗人来的!”

    话不中听,但沈云屏却非凡人,闻言反倒笑得更柔和,一副天底下第一大好人的模样,刀怪一拳打在棉花上,再如何也说不下去。

    秦嵬叹道:“师父这次说得倒是不错。”

    “可不,”刀怪道,“这小子是不是常常骗人?”

    秦嵬道:“他确实骗人,但您说他是狐狸,那才是真正不错,大大不错!”

    刀怪没好气地咆哮道:“否则如何能迷得你跟个男人穿一条裤子?”

    老怪毕竟一把年纪,再胆大妄为一辈子,也没想过男人和男人还能好上,因此言辞间犹带震撼。

    秦嵬咳嗽一声,故作羞涩地推刀怪一把,刀怪趔趄一下,看他更是腻烦。

    沈云屏只等刀怪骂完心情好些,这才抱拳笑道:“老前辈说得不错,我正是沈云屏,那夹层实在狭小难进,若换做旁人,未必能如您一般躲过一劫。”

    “什么‘老前辈’,文绉绉的,听得人牙疼!”刀怪嘴上不乐意,脸却已扬起,语调也跟着上扬不少,“他段老狗搞的这机关的确厉害,是真不打算让人活着,但他绝想不到,我一见四面均是死路,索性朝天上去,顺着那铁板后的缝隙就钻了进去。”

    沈云屏道:“所以那带血指印的布条是在那时甩出?”

    “不错,那机关很是厉害,一击便立刻收拢,我来不及留下记号,便咬破手指按在布条上甩出,那窗户我进来时就没合拢,恰逢一道风将其吹上,正将布条夹住,哈哈。”

    刀怪拇指上果然有咬破的痕迹,身上也是狼狈不堪,虽没有大伤,但在夹层内显然被机关运作时机扩锁链所伤,后背与身体两侧均有擦伤划伤。

    “您老竟还笑得出来,”秦嵬无奈道,“如若不是我俩找到这地方,你八成要被封死在上头!”

    这话说完,才忽觉心有余悸。

    若非沈云屏跟着进来,这机关还未必会被破掉。而若非秦嵬耳朵灵敏,自铁链震动中听出其焊接薄弱的地方,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刀怪显然也知道这茬,只哼一声,并不多说。

    沈云屏见他头发花白,面带疲惫,心中不由愧疚,缓声道:“若非为我谢——”

    却见刀怪一抬手,将他剩下话打断,斜眼上下打量他几回,忽然道:“哼,你长得和你那倒霉爹并不多像。”

    秦嵬皱起眉来:“老怪!”

    “我说得本就是实话,”刀怪不耐烦道,“谢堑那龟孙,长得让我看了就来气,你长得倒是比他好看许多,真是多亏你娘,只是笑起来,还有谢堑的影子,实在气人。”

    刀怪当年几次败在谢堑刀下,至今仍在记仇。

    沈云屏哭笑不得,又觉心中温热,这世上难道还会有比“你的仇人为你涉险”更神奇、更侠肝义胆的事情么?

    不等他说话,刀怪已又冷冷道:“你不必谢我,因为我本就厌恶谢堑,至今也没变过。”

    沈云屏没有说话。

    “我瞧他就没有顺眼过,当年每次他将我击败,都要啰嗦一堆道理,什么正道什么道义,我只觉得是放屁,这世上从不会有‘好人就能得好报’的道理,因为这世上的人皆是为己为利,”刀怪讥讽道,“现在如何?我活着,他讲了一堆道理,还不是为自己的道理死了?”

    他越说,声音中越带恼怒:“他若活着,我必定整日嘲笑,看看他为他那扯淡道理道义沦落至此,是不是后悔?——但他死了!”

    “他的确死了。”沈云屏低声道。

    “所以我更生气!”刀怪拍着大腿怒道,“他本该活着,他活着,我才有击败他的机会,全被段老狗这吃屎的东西毁了,我这一生,再没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秦嵬显然早已听过许多这抱怨,并不多话,只对沈云屏摇一摇头。

    沈云屏低声道:“世人只知你与谢堑有仇,却不曾想过为他奔走之人当中,竟还会有他的仇人……”

    “我的确与他有仇,他若活着,我必不放过他,”刀怪冷冷道,“但那是我与他的私仇,我固然看不惯他,却更看不惯要他死的人,我听不惯他那套道义道理,却也知道,一个真能做到的人,本不该如此窝囊地死去。”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两手因这一通折腾而更加颤抖,道:“人一辈子能有一个值得自己欣赏的对手,这是世上最难得的事情,要是有人叫我的乐子没了,我就要那人也不好过!”

    一个把自己的一辈子寄托在刀上的人,如今不仅没有了对手,也没有了一双能拿稳刀的手。

    但刀仍在他的心里!

    沈云屏心中激荡,这种感觉自心腹中顶出,熏得他眼眶发热。

    不知谢堑死后是否在天有灵,知道当年对手,因他的缘故前去乱葬岗,又在乱葬岗上带走三个为他而来的孩子。

    若无这场因缘,又岂来十数年后这场复仇与追寻?

    谢堑的刀又何尝没有留下来?

    人已死,但刀却扎在活人的心里。

    为这把刀,他们才走到今天。

    秦嵬早知刀怪脾性,否则当年刀怪也不会一怒之下将三个曾被谢堑指点过武功的小乞儿收为徒弟。

    他只歪头看一眼沈云屏,想看看这少爷是不是又要似年少时那样哭鼻子,果然见沈云屏眼眶发红,正要笑,又对上少爷凶神恶煞的眼神,立即改口,转道去问刀怪:“您老人家难道不是追着段贺年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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