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1/1)
苏林强将手中的工资条轻轻放在她手边的白色床单上,“这个,你看看。”
孙香香虽然疑惑,但还是听话的拿起这张纸,抬头是醒目的红字,中华人民共和国对外贸易部机关工作人员工资发放条。
她的目光落在姓名栏上:苏清晚。
心脏没来由地跳快了一拍。孙香香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张边缘起了细微的褶皱。她强迫自己往下看,
级别:22级
津贴补贴:0元
上面这些信息都一扫而过,目光直接落到最后一栏,
基本工资:56元
实发金额:伍拾陆元整
右下角还盖着对外贸易部财务科鲜红的公章,还有经办人蓝色的签名笔迹。
孙香香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像是捏着一块烧红的炭,指尖传来不真实的触感。
她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小数点,没有理解错单位。
五十六元!
这个数字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苏林强,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眼神里先是茫然,然后是难以置信的震惊,最后定格在一种近乎空白的愕然上。
五十六元……五十六元!
一旁的宋红军看着孙香香的表情,也立马接过工资条。
他的反应比孙香香还要大,毕竟他可是知道最开始苏清晚的工资有多少的。
这才几年,清晚的工资已经比他这个开了好几年的大货车的司机还要多了。
“我……”他开口,声音低沉,“我在运输队,算是技术骨干,还有点小职务,一个月满打满算,基本工资也才四十六块。”
他顿了顿,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就这,在咱们这片胡同,在厂里,已经算是拔尖的了,多少人羡慕。
跑长途,有点额外补贴,捎带点东西,手头是比死工资活泛些……可这明面上的、国家正经发的,就是四十六。”
他看向孙香香,眼神复杂:“清晚她……一进去,就五十六。比我多整整十块钱。”
十块钱!
孙香香的耳朵里反复回荡着这三个字。十块钱是什么概念?
她太清楚了。
能买二十多斤上好猪肉,能扯一身不错的的确良布料,能是一个普通学徒工大半个月的工资,更是他们孙家一年的积蓄,可能还没有这么多……
是她之前在心里反复掂量、觉得公婆可能“补贴”给苏清晚的“巨款”,现在可能就只是苏清晚一个月的工资比她丈夫高出的一部分。
她想起婆婆苏桐玉以前总时不时的念叨,“我们清晚是读书的料,将来肯定有出息。”
还有姥爷苏林强每每说起苏清晚考上大学、进了外贸部,眼里那份毫不掩饰的骄傲。
她那时听着,心里不是没有想法,总觉得是长辈偏心,夸大其词。一个女孩子,读书再好,工作再“好听”,还能比得过能挣实在钱的爷们?
又或者是厂长夫人的林桃。
但现在,这出息就这么白纸黑字,盖着部委大印的摆在她的面前。
原来,读书真的有用。
原来,进那样的“大衙门”,是真的不一样。
原来,公婆和姥爷的念叨,不是偏爱,而是他们早就看到了这条她看不见、也想象不到的,更宽阔、更光亮的道路。
苏林强一直沉默的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沉默了一会,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字字清晰,
“这五十六块,是清晚自己挣的。22级科员,国家部委的干部编制。她凭本事考学,凭本事被推荐,凭本事在广交会立功,又凭本事被外贸部选中调去。”
苏林强每一个“凭本事”都说得异常清晰,“这钱,干净,硬气,也实实在在。”
他语气顿了顿,缓和了一些,却依旧有力,
“香香,我今天给你看这个,不是想拿拿谁来压你,更不是要落你的面子。
是想让你明白一个道理,咱们这一大家子人,过日子,眼光不能只盯着脚底下这一亩三分地,心里不能只盘算着眼前这点针头线脑的得失。”
“清晚有出息,走得高,走得远,那是咱们全家人的福气,是咱们全家门楣的光彩。
她在部里站稳了,路子宽了,见识广了,将来能不念着家里?能不帮衬着哥哥嫂子?
就算她不主动开口,有这么一个在中央部委工作的亲妹子,红军在外面跑车办事,腰杆是不是也能更直些?别人是不是也得高看咱们家一眼?”
“可要是咱们自己家里先乱了,先离心了,为了一点没影子的猜测,外人的几句闲话,自家里就闹得鸡飞狗跳,伤了和气,那才是真正的蠢,是亲者痛、外人看笑话。”
苏林强这会也趁着打铁,“还有,香香,姥爷得说你一句,往后少跟张淑芬那样的人瞎混。
她那人是胡同里出了名的见不得别人家房檐高,谁家有点好事,她都得说上几句酸话,搅合点是非才舒服。”
这会语气来也满是不满,但声音压低了些,“她家林桃,攀上了钢铁厂的乔副厂长,那是他们林家有本事吗?
那是林桃那丫头自己豁得出去。可你看张淑芬那老婆子的话,天天在院里显摆,好像全天下就她家孙女林桃最出息。这种人的话,你也能当真?”
孙香香不得不承认,虽然姥爷苏林强说得有道理。但她心中的疙瘩却是实实在在的没有消失。
对公婆隐约的埋怨,觉得他们总是更向着自己闺女,还有对苏清晚那份超越常识的“出息”带来的、微妙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压迫感。
但就像苏林强说的,她至少现在明白家里的态度,拿林桃的“攀附”来对比苏清晚的“自立”,来给自己的不平找理由,是站不住脚的,是“糊涂”。
她没再反驳,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番敲打。
那疙瘩没有消失,只是从明晃晃的怨怼,变成了暗沉沉的心结,被她自己用力压到了心底更深处。
但她知道,至少在面子上,在道理上,她不能再说什么了。
毕竟,都已经让姥爷这个大家长出面来解释了,她不能不知好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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