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懂得避讳(2/2)

    而唐弈戈站在车边。

    丹增的手指因为握着石头而用力，呼吸却很轻，他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眼睛，光线从缝隙里漏下一线，照在他的侧脸上，显得格外坚毅。他在心里默念着经文，又是一个生命被终结。

    那是一架梯子。线条简单，横是一道，竖是一道，层层叠叠，笔直而上，延伸向河水荡漾的边缘。

    没想到霍纬忽然向前倾身，压低声音：“唐总，你是不是遇上什么解决不了的事了？”

    离开餐厅时夜色已深。王勇的车开得平稳，车内只有轻柔的音乐。唐弈戈的手全方位扣在丹增的腿上：“吃好了么？我看你今天没什么食欲。”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跟着这位藏族小伙子好几年，从最初的陌生、不解，到如今，已经学会在他做这些“奇怪”事情的时候保持沉默。他稳稳地端着光，让那片光亮笼住丹增的背影，和他手里的动作。

    河岸上，丹增的仪式已经接近尾声。转经筒被他缓缓收回藏袍，王勇关掉了手电筒，月光重新成为唯一的光源。

    唐弈戈一愣：“怎么讲？”

    他的目光落在丹增的背影上。3年前，丹增就站在路边，像现在这样，拿出了转经筒。周围是车水马龙，是此起彼伏的喇叭声，有人从摇下的车窗里探出头，看了两眼，又缩回去。没有人停下来，只有丹增，站在车来车往的马路边上，轻轻地转动手里的转经筒，念诵经文。

    唐弈戈听着，餐厅里轻柔的音乐流淌，与这段对话形成奇异的对比。“那你和他结婚，是被逼的还是旧情复燃？”

    王勇不知道他要石头干什么，但还是从河边摸来了。丹增接过了石头，跪在河岸边，手里攥着这块棱角尖锐的石头，在河堤用力地刻。石头的边缘划过整齐的巨石，摩擦声一下又一下，像固执的心跳。

    唐弈戈朝着王勇点点头，王勇便去后备箱拿工具，夜视望远镜、折叠梯、手电筒……他都拿上了，再跟着丹增去往桥墩处。丹增找了又找，哪里能找到什么丢猫的人，只有黢黑的河面。

    霍纬直说：“我说被逼的，你会不会觉得我虚伪卑劣又小人？”

    两人都没注意到的屏风后，藏袍的衣角一闪而过。丹增心中一紧，若有所思。

    丹增却知道，它已经走了。终于，梯子画完了，丹增松了手，石头“啪嗒”一声落入水中。他直起身，手伸进藏袍的怀里，摸索出了一个东西。

    他们走回车旁，一起进了车。唐弈戈等他坐稳，才问：“你刚才在地上画梯子，是什么意思？”

    夜晚的河边风很大，吹得人衣袂翻飞。丹增立即回过头：“你别下来！”声音在风中碎了，“我看到一只黑猫被人扔进河里了，你别下来！”

    唐弈戈没有立刻回答。

    霍纬轻笑出声，又摇了摇头：“别装傻了，我知道你记得，你就是不愿意揭我老底。”他顿了顿，“宋越彬当年把我当礼物人情送到上海去了，不过我也没闲着，陆陆续续找了不少，该得到的也得到了。谁知道宋越彬又后悔了，把我押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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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丹增微微笑了笑：“没什么，我们不谈这个了，好吗？”

    又找了半小时，丹增对王勇说：“请帮我找一块尖一点的石头来吧。”

    “感觉你和广施善缘似的，以前你可不信这些，你不是这么好说话的人。”霍纬可太了解他，“你应该挺看不起我这种男人吧？”

    王勇踩下刹车，车在路边停稳。丹增迅速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

    霍纬的笑意未减：“我就是和男人结婚。你还记得宋越彬吗？就是他。”

    空气凝固了一瞬，唐弈戈很快地说：“不记得了。”

    王勇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电筒的光柱投在丹增身前的空地上。

    “没什么看不得、看得起，”他最终说，“每个人的求生方式不一样，只要你没伤天害理，我没资格评价你。不过也算是广结善缘，算是给家里积福，有些事情也学会避讳了。”

    “怎么了？”唐弈戈也要跟着下车。

    “停车！”丹增脱口而出。

    车正经过一座桥，就在桥墩附近，一个小小的黑影被抛入水中，溅起几乎看不见的水花。那落水的形状，分明是一只黑猫。

    手电筒的光里，丹增刻出的图案渐渐清晰。

    “让王勇兄弟陪我去吧。”丹增看向了王勇。

    作者有话说：

    唐弈戈记得丹增转过转经筒时脸上的表情，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对一个生命轮回去向的郑重送别。可是他自己做不到。

    珠珠：我觉悟了。

    那些关于藏族水葬的习俗，梯子让水中亡魂得以攀爬而上，抵达圆满之地。

    转经筒。他单手持转经筒，指尖轻轻一旋，筒身便在掌心里无声转动。他没有念出声，嘴唇微微翕动，超度经文在他胸腔里轰鸣回响。那股庄重的不可侵犯的神圣感，从他身体里弥散开，王勇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垂下了目光。

    话音未落，他瞧见唐弈戈的眼睛里出现了犹豫。他确实是开始避讳了，不想和任何不好的征兆、意图扯上关系，怕连累了谁。

    他还记得那一天，丹增说那只黑猫肯定会回来报恩的，肯定要报答送它最后一程的人。唐弈戈没想到那只小猫这么笨，居然没立即找到他们，又遭遇一次不幸。

    唐弈戈思索片刻：“我记得……你是不是也喜欢男人？”

    小舅舅：……你又觉悟什么了？

    河水沉默地流淌，仿佛什么也没有吞没。

    “如果真有什么事掰不过，可以找我，”唐弈戈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好说话，“毕竟咱们同学好多年，军训的时候你是第一个找我自我介绍的人。”

    “吃好了，就是不太饿。”丹增笑了笑，转头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突然间，他的目光定住了。

    他和王勇找了一刻钟，没有找到任何黑猫求救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