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缘(2/2)

    鬃毛上的银和金他画完了，莲花上的朱砂他画完了，整面唐卡的金粉由命运铺满，然后跑到这里来熠熠生辉。

    也是小舅舅：我看看谁把我老婆的画给收了！

    无论胸口的疤痕还是手背的疤痕，都是他命过大劫的证据。此刻，唐誉站在展品会的灯光下，笑着看着自己的小舅舅，眼里的光没有被任何东西熄灭过，也永远不会了。

    他画完了。唐弈戈深刻清晰地记得这幅画没完成的部分，记得丹增在病房里掉眼泪，在自己掌心中说“我不画了”。可是他没有遵守承诺，回到山上的他会忘记每一句话，又一次拿起画笔，又一次端上颜料，一次又一次将笔尖卷进舌尖，固执地要把自己的生命线碾在画里。

    唐弈戈还知道，在别人看不到的心口位置，也多了一块巨大的疤痕。是刀尖多次刺穿之后留下的永久印记。

    “第一次自己操盘春拍会，累不累？”唐弈戈紧紧抱住了他，又掂掂重量。

    刘若菲是总裁办的老人，知道唐总雷厉风行，便没有多问，只是点头说：“小唐总在二楼贵宾室，需要我请他下来吗？”

    “不累，我现在可是唐总。”唐誉歪了歪头，顺着唐弈戈刚才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那幅巨大的唐卡，“小舅舅，你是不是喜欢这一幅？你要是喜欢，我走内部，不上拍。”

    唐弈戈的目光落在白狮的鬃毛上，是金粉，金粉细密地藏在银白色的毛发之间。

    唐弈戈知道他们看的不是自己，他们看的是他身后。

    唐弈戈看着唐誉那张带笑的脸，静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就没有任何起伏，唐弈戈否认了：“我不喜欢。我从来就不喜欢唐卡。”

    这个画面是永久清晰的，清晰的像是昨天。

    刚刚在他背后的是一幅巨大的唐卡。

    作者有话说：

    唐弈戈每次看到这些疤痕，都觉得自己的记忆被人按下了删除键。那段最黑暗的日子在他的脑子里支离破碎，他拼命回忆，也想不起来具体的细节，直到想到太阳穴钝痛。

    尺幅惊人，从天花板垂到接近地面，气势滂沱逼人眼前。画芯部分至少有两米多高，暗红色的锦缎装裱，工艺精湛，边缘镶着金色的卷草纹。

    唐弈戈不动了几秒钟，最终点了点头。

    那些原本三三两两在看展品的人，注意力都从各自面前的展品上移开。目光从四面八方聚拢，投向同一个方向，是唐弈戈这边。

    自己身后有展品。

    现在陈念国已经死了，唐誉又一次活了下来。

    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好像也参加过一场这样的展览，走过了重复的风景。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到了展厅最深处的主展区。这里的灯光比外面要暗一些，正中央是一面巨大的墙，由暖黄色的射灯打亮。

    唐弈戈忽然清醒，这才转过身。唐誉站在几步之外，穿着一套墨绿色的丝绒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气色看起来不错。

    直到背后有人喊了他一声：“小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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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只记得自己以为他再次离开的那一刻，眼前出现的是唐誉牙牙学语，他摇摇晃晃地朝自己走过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着“小吆吆、小吆吆”，然后一头撞进他的怀里。

    “不用了，让他好好休息，我一会儿上去找他。”唐弈戈说完便往展厅的方向去了。

    唐誉的笑容没有收，只是点了点头：“好吧，你不喜欢我就上拍了，这幅唐卡的点击率和浏览量是本次最高，炙手可热呢。”

    就是丹增顿珠的那一幅。

    几秒之后唐弈戈也缓缓转过身。霎时间，他眼里的光沉了下去，如同深水里慢慢暗掉的灯，又被其他的光线打捞上来，浮成整面的金。

    他站在这幅画前很久，站在展厅的正中央，一动不动地仰头看着一幅唐卡，背影沉默锋利，像一把钉在地上的凿山钉。

    “是一位收藏家的私人物品。”唐誉猜对了，小舅舅摆明就是有兴趣，“收藏家就在楼上贵宾室，我引荐一下？”

    唐弈戈走向了他，目光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最后落在他的左手上。唐誉的左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手背上多了一处狰狞的巨大伤疤，永永远远地凸棱在皮肤上。

    唐弈戈往上看，文殊菩萨也不说话。你的智慧和洞察呢？你怎么一个字都不说了？

    唐弈戈的脚步停住了。

    必须由矿物研磨成粉，再调和明胶液与金汁，一层一层反复晕染，沉静地呈现出厚重的质感。光辉生长出画纸，带有生命力在墙壁上延伸，朝着唐弈戈聚拢。

    现在文殊菩萨的眼睛已经点睛，仿若能看穿世间一切悲喜，亲眼看到了两个真实的大世界彼此擦肩，一人一画就此错过，将一个“缘尽于此”写到了极点。

    整幅唐卡在灯光下烁烁燃闪，淬火惊鸿，绽亮纷飞，万千明夜。

    唐弈戈又开口了，语气像是随口一问：“这幅画是怎么来的？”

    展厅很大，灯光调得有讲究，展品在玻璃展柜和射灯下千样千色。唐弈戈一个人往里走，两侧的展柜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拍品，也有一些是展览用途和私人收藏。鎏金的佛像、老蜜蜡的佛珠、刻满经文的铜片、织工繁复的藏毯、老银镶松石的嘎乌盒……他走得很慢，每一样熟悉都历历在目。

    小舅舅：我不喜欢。

    文殊菩萨熟悉的面容依旧慈悲庄严，右手持剑，左手捻着一枝青莲花茎。菩萨的身姿微微侧向右边，衣纹卷起轻盈，璎珞繁复，每一处都由笔触勾勒出了高光。莲花座下还是一头白狮，通体是雪白，鬃毛如银丝，根根分明，怒目圆睁和宁静安详同在纸上。

    他想不起来唐誉被推进手术室抢救时，自己站在走廊里是什么表情。想不起来自己得知他心脏停跳的时候手有没有抖，想不起来那几天自己说了什么话，又安慰了哪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