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一夜未眠(3/3)

    &esp;&esp;“海狮与利厄斯。”杜尔米自言自语地说，“这么说来，你们都还没有名字。要不然我给你们取一个？”

    &esp;&esp;但杜尔米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来。而且利厄斯正催促他快点动身，于是杜尔米暂且放下了这个问题，带着一只海狮与一丛利厄斯就这样出发了。

    &esp;&esp;他遥遥凝望着夜色之中的利文斯通。

    &esp;&esp;这是一座热闹但沉寂的骷髅之城。人们的骨头走来走去，但发不出任何声息。他们的声音好像淹没在这座巨大的城市之中，只留下自己的血肉作为道路的奠基。

    &esp;&esp;在黑色的宽阔的河流之上，杜尔米望见了一座桥。白日之中，这座桥仅仅使用了十余年，还应当是簇新的模样；可在夜晚，这里变得陈旧、古朴，好像从更遥远的时光里，这座桥就屹立在这里。

    &esp;&esp;桥区是一个特殊的称呼，指的是多恩大桥之上的建筑与生存在这些建筑之中的人们。桥区的建筑摇摇晃晃、层层叠高，明明稳固地存在了十来年，却总是给人一种颤颤巍巍的感觉。

    &esp;&esp;这里肮脏、混乱、热闹、繁荣。北面的新城区以为这里跟南面的猪圈一样落后腐朽、臭不可闻，南面的旧城区以为这里跟北面的后来者一样锱铢必较、满身铜臭。

    &esp;&esp;杜尔米只是望见了其后狰狞的阴影，与无穷无尽热烈的争吵的窃窃私语。

    &esp;&esp;而那些声音一拥而上，几乎想要将杜尔米彻底淹没。如果是最开始的他，一定会立即死在这样的疯狂之中；但如今的他，甚至还能好好地与他们聊上几句。

    &esp;&esp;“别急、别急……对，我可以跟你们聊一会儿，但我今天是来做正事的。什么？什么正事？我来做一件好事……哎呀，你们竟然都认识钱斯·加迪尔么？他竟然做过这么多坏事？真是可怕。”

    &esp;&esp;有的人是被钱斯·加迪尔骗了钱，在绝望之中自杀了；有的人是因为不小心露了财，所以被钱斯·加迪尔抢劫并且杀害；有的人是因为信了钱斯·加迪尔的鬼话，选择助纣为虐，最后被这人卸磨杀驴了。

    &esp;&esp;还有一个，说是自己的孩子被钱斯·加迪尔卖给了上层贵族充当玩物，最后只收到一具伤痕累累的尸体，于是调查了好几年，却在将要查到钱斯·加迪尔的踪迹的时候被人灭口了。说完，又有许多声音跟着附和，恐怕也遇到了一样的事情。

    &esp;&esp;杜尔米听得连连摇头，悲哀地意识到这家伙可真是个大恶棍。与此同时，钱斯·加迪尔的背后，一定还有一些明明满手血腥却仍旧置身事外的家伙。杜尔米真不明白世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esp;&esp;他甚至在想，单纯的死亡是否能抵消此人的罪孽？但杜尔米转念又想，可他都来自神秘侧了，同时也是在对付一个佞神信徒，为什么不能把钱斯·加迪尔的灵魂扔给这些复仇之人呢？

    &esp;&esp;于是，在这些呓语的带领之下，杜尔米一路畅行无阻，踏上了桥区最高的那栋建筑。

    &esp;&esp;这里甚至能俯瞰奥古斯王室的宫殿，以及所有从多恩大桥上行过的人们。所有人脚步匆匆地路过的时候，未曾想到这栋平庸无奇的建筑之上隐藏着一个邪恶之人。

    &esp;&esp;“这算是我解决的第一个案子吗？”杜尔米琢磨着，“好吧，这可能是一个大案子，而我只是诛杀了首恶。”

    &esp;&esp;周围逐渐变得寂静、沉默。他想见无数燃烧着复仇之火的灵魂孤独地徘徊在恶人的身周，在无穷个日夜里迫切地等待着一次曙光、一次希望。

    &esp;&esp;而他望见一具骷髅躺在浸满了血的床榻上睡觉。他甚至能听见呼噜声。

    &esp;&esp;这就是钱斯·加迪尔吗？杜尔米疑惑地看了一会儿。可无论怎么看，他都看不出这具骷髅与其他的骷髅有什么区别。人们脱去皮肉，就只剩下骨头；只是没想到这些骨头比那些骨头更加邪恶。

    &esp;&esp;不不不。他指责自己。骨头是没有错的，错的是这些骨头最终组成的人。

    &esp;&esp;于是他很有礼貌地说：“醒醒，钱斯·加迪尔。”

    &esp;&esp;这具骷髅醒了，在这样幽深的黑夜，他醒来却面对这样一双幽深的绿眼睛。他张大了嘴巴惊叫起来，但杜尔米听不见他的叫声，只是疑惑地歪了歪头。

    &esp;&esp;杜尔米又旁若无人跟周围充斥的呓语交谈起来。他确认这就是钱斯·加迪尔，然后开始一桩桩一件件地列数此人的罪孽。他都念得累了，但罪恶的清单仍旧如此漫长。

    &esp;&esp;于是他就对利厄斯说：“杀了他吧。”他停了一下，又跟周围的亡魂们聊了一会儿，“……是吗？对了，我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

    &esp;&esp;杜尔米唇边突然露出了一个兴致盎然的微笑。这笑容出现在他这样一张英俊的面孔之上、映衬着他那双幽绿色的深沉的眼眸，仿佛他才拥有某种更深刻的、更邪恶的、更疯狂的往昔。

    &esp;&esp;“他的骨头是无辜的，所以让他的每一块骨头都洗脱这份罪责吧。而他的灵魂是罪恶的，所以将他的灵魂留给周围所有不忿的亡魂吧。”

    &esp;&esp;那具骷髅又开始大喊大叫。他是在求饶吗？还是在威胁、在哭诉？

    &esp;&esp;可当他亲手杀死无辜之人，或将人们推向死亡那可怕的深渊的时候，他却从不听弱者的悲鸣；于是此刻，【白日梦】先生也听不见他的叫喊。

    &esp;&esp;杜尔米瞧见第一块骨头落地，然后就转身下了楼。他的鞋跟撞上每一层台阶，就有一块骨头为他鸣唱清脆的歌谣。他也轻轻哼着无名的曲调，为一场复仇的杀戮充当伴奏。

    &esp;&esp;当他走完所有楼梯，回到多恩大桥的时候，他听见这座城市无声的屏息。

    &esp;&esp;于是杜尔米笑了一声，然后请帷幕带走自己的灵魂。

    &esp;&esp;第二日清晨，政务署的人们来到桥区，却发觉了钱斯·加迪尔碎了一地的尸体。

    &esp;&esp;只是他死得这样痛苦——他死得却也同样无声。仿佛他当初用某种力量遮掩了所有受害者的声息的时候，也同样有一种力量，在他死时遮掩了他的声息。

    &esp;&esp;戴夫斯·克劳斯一夜未眠。当他抵达现场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未来可能真的要彻夜难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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