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2/2)
虽然他此刻也尚未算得全然康健,可他们的未来那样长,既然已经这么好了,她自然想要更贪心一些,信二人往后,定都会愈来愈好。
郦璟伸臂过来,裴怀彻抬手握住,五指收拢,借力缓缓提起身形。
翠花尚未回神,便见下一刻,他扶在轮椅靠背上的手臂徐徐使力,居然将轮椅向着她的所在推了寸许。
他终以一种久违的,他自己都近乎陌生的姿态,将身体的重量,一寸寸地交付到了双足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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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来沉和的声线,此刻竟含着一线不易察觉的紧绷:“你先别过来,也别慌……我是觉着无碍,才敢如此的,你就站在那儿,等我……”
他如今已经能站得很稳了,即便她怀着孕身子沉,在站起坐下时搀扶着他借些力也无妨。
而郦璟纵使仍扶着他,却敏锐地察觉出姐夫倚在自己臂上的力道正逐渐轻去,晓得裴怀彻这会儿分明是在更多倚靠他己身站立。
先是左足向前迈出了极小的一步,待身形借助轮椅重新稳下,才又一次发力推动轮椅,右腿随之抬起,复又沉缓地落下。
在此之前,他毕竟已经卧床静养了一个月有余,加之断骨初合,血气未畅,几乎脚掌甫一触及地面,一阵细密酸麻的麻痹感就如蚁群窜涌,自足踝直袭腰间。
等他什么?
百感倏然涌上心头,冲得她眼眶发热,她仰起脸时,声音里犹带着不自知的哽咽:“相公……你真的站起来了,你怎么……这么厉害呀!”
其实不过是常人走来至多五步的距离而已,于她而言却仿佛亲眼见证他跨越了千山万水。
翠花简直想都替母皇的肚子感慨一句,这地方的确钟灵毓秀,寻常百姓,还真孕育不出这除她之外,个个皆“不同凡响”的儿女。
而后展臂,将她牢牢圈入怀中。
翠花微怔,默算时辰,确是差不多了,便柔声道:“可是站得乏了,别累着,我扶你坐下歇歇。”
震惊和紧张如细支藤蔓般攀升心头,翠花怔在原地,指节不觉收拢,将怀中的麾衣越攥越紧。
可裴怀彻却轻声止住了她迎来的步子。
咱还是会给王爷开点主角光环的233~既然好得这么快,未来也不一定要依靠拐杖嘛~
待他能不再费力地借着郦璟的扶持稳稳站立,便开始尝试不再于起身时倚仗郦璟帮他寻平衡,而是自行扶着桌椅起身。
便任由他温声安抚着,待心绪稍定,终是点了点头道:“好,那你记着,千万别逞强,今日不行还有明日,明日不行还有后日……我不急,你也不许急,我们还有好久好久,可以容你慢慢来。”
用那双枯废了三年的腿,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自山崖下捡回他那日算起,至今二人朝夕相伴了三年光景。
幸而郦璟确如他先前所言,劲力沉稳,从容承住了他倾靠过来的重量。
那一瞬,寝殿内静得能听见窗外轻风拂过落叶的窸窣。
翠花也知,她再怕他疼怕他摔,这一关也非得他亲自过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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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他的腿也动了。
裴怀彻含笑应下,目光随在她身上,看她缓步至不远处那张红木椅中坐稳,方才朝郦璟颔首示意。
作者有话说:
从绝望的谷底,来到了这片有她的春光里。
分明是他要尝试起身,却不得不先温声安慰起了她。
她见过太多他虚弱隐忍的模样,枯坐榻间凝望窗外时沉寂的侧脸,每逢阴雨换季伤病缠身,因腿疾发作额角泌出的冷汗……何曾敢想,有朝一日他还能以这般挺拔的姿态立于她眼前?
只令他眉心浅蹙,扣在郦璟臂上的指节亦不由收紧。
这般严阵以待,如临大敌的布置,倒让只视此为康复一程的裴怀彻心下既暖融又无奈。
说着,他将她那只已攥得汗湿的纤手轻轻掰开,指尖在她掌心抚了抚,柔声哄道:“你去那边椅上坐好,听话,我与瑾王殿下自有分寸,只会谨慎试探,若觉不妥,立刻坐回榻上便是。”
翠花起身向他走来时,自己的脚步竟也有些发飘。
而等到那阵僵钝的痛麻渐渐散去,裴怀彻也稳住了微晃的身形。
他的目光柔缓拂过她忧心忡忡的娇美眉眼,唇角轻扬道:“你相公什么风雨没经历过,何至于这回都让你护得如同蹒跚学步的孩童一般了,还是放心不下?”
郦璟不敢松懈,只在心下欢喜之余,又不由生出几分讶然,抬眼看向裴怀彻道:“姐夫……你原来这么高的吗?我还当你往日即便在军中为将,也多在营中运筹帷幄,该是担那种任军师教头的儒将,今日看来,原来你真是也能常常冲锋在前的马背猛将啊……”
她怕他摔,他又何尝不惧,生怕自己一时身形不稳,惹得她急急奔来,慌乱间再伤及了她自身和腹中的孩儿。
少顷,一直紧盯着他的翠花和郦璟几乎同时绽开惊喜的笑意,两双极肖似的杏眸中,亦似春水映日,漾开如出一辙的欢欣光亮。
为防他磕碰,不仅撤走了所有桌椅,腾出一片空荡平整的宽敞,更在榻边铺了层柔软厚实的绒毯,只怕他摔得突然,郦璟护之不及,再添意外。
他在走路!
等到连倚靠桌椅也能从容不迫,翠花便让人将他轮椅中最厚重稳当的一把搬了出来,逢着晴好日头,就让郦璟推他出去,而后他撑椅而立,她也陪在一旁,让他边站边陪着她一起晒太阳。
有了这般顺遂的开端,之后的恢复更如春溪化冻,一日快过一日。
不料待她环抱着两件衣物回转时,却见仍立于原处的裴怀彻眉宇间凝着一缕似恍惚似悸动的神色,深邃眸光久久笼在她身上,半晌未语。
裴怀彻初次尝试起身站立的那日,虽得了郦璟的再三保证不会有事,她却仍放心不下,早早便命人将殿内收拾得妥妥当当。
她看着她的相公跋涉过生死荆棘,碾过病痛尘泥,终于将命运设下的千嶂重隘踏在脚下,于云开月明中,稳稳走到了她面前。
他将那双已渐渐恢复了些知觉的腿垂落榻沿,抬眼便见立在几步外的小娘子不但神色紧凝,仿佛连呼吸都屏住了,不由失笑,也不急着去扶郦璟伸来的手,只出声将她唤到了近前。
这日午后,秋风忽然转急,掠过庭院时已有了几分侵肌的寒凉,翠花便在与他同在廊下待了一会儿后,折返回房中为二人取麾衣。
有风拂过廊下,吹动得他衣摆猎猎,明媚的天光亦流转在他仍显单薄的肩头,只将那身影镀上了一层浅淡的金色,缓慢而坚定,恍若神邸。
不是以往那般全靠夹板束缚无力的肢体来勉强支撑,而是脚踏实地,真真切切地,仅凭自己的这双腿站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