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2/2)
他抬了抬手,示意小笔将柳清姿搀起来,轻叹一声道:“所以……太上皇陛下又希望朕和皇后做什么呢?遣使者前去交涉,看看能否想办法将他们也接过来吗?她未免也太看得起朕了……”
此举无异于是让她去坐实民间“大渊正统在大梁”的戏言,哪里是能被他们仅凭外交交涉说服的?
只因他们真的是大梁仅存的一线生机了,才不得不令柳清姿突破万难,前来试一试。
小笔当年决定随郦璟逃离大梁时,曾以为此生便是与姐姐和母亲的永别了。
不得不说,翠花确实比女皇更擅识人。
若他也一走了之,女皇心中的支点便什么都不剩了。
于是在翠花的动之以理下,终究是将此事暂且按了下来,至少在又一位旧人寻上门之前,是谁也未再提起了。
而后再次下拜,脊背伏得更低,深深叩首道:“陛下欲向天下言明,郦媖的皇位,乃是不忠不孝,逼宫篡取来的,她本就早有改立绛珠皇后为储之意,以此诏为证,盼您举兵伐梁,清逆君,还正统,日后南北归一,中原天下便由您与皇后共治!”
裴怀彻抿紧薄唇,反驳的话语梗在喉间。
裴怀彻摇了摇头道:“别人哪里敢欺负我?都知道气坏了我,你定要挨个找他们‘算账’,也就是你弟弟,还有你那未来妹婿……”
柳清姿心里明白,即便身处丁忧服丧期间,郦媖也不会放松对她的监视,于是着实费了好一番气力,才终于摆脱那些盯梢的眼线,如愿潜入大渊地界。
而这一回,跪在翠花和裴怀彻面前的隐忍身影,是柳清姿。
其余人等,无论是昔日深得圣宠的睿男妃,还是几乎全权代继后行使皇后权柄的德男妃……她都只以虚礼恭维,从不回应任何人的亲近意图。
但事实就是,郦媖连渊国的存续与裴怀彻的帝位都不愿承认,更遑论心甘情愿地将女皇与继后交予他们赡养尽孝。
女皇如今亦是彻底不对郦媖还会回头是岸抱有任何期望了。
女皇自知,自己这个已不剩半分实权的太上皇,如今已无权要求贵为大渊天子和皇后的女儿女婿做什么了。
却不料那日随郦璟回府,车马才在府衙前停稳,就掀开车帘的刹那,一眼望见了三年未见的柳清姿。
裴怀彻与翠花此前已做出了足够的退让姿态,绝口不提双方的私怨,只欲以洛川为界,重新缔结和约。
不仅公然斩杀了大渊的来使,更反手一道“讨贼檄文”掷回来,依旧直指裴怀彻是割据北境的“逆贼”,声称大渊已亡,普天之下皆属梁土,什么渊宣帝,她永远不认。
到底是近二十年的恩怨拉扯,其间也曾有过一段最为缱绻恩爱的时光,他割舍不下。
裴怀彻瞧出了她的一点犹疑,叹了口气道:“你也盼着……我下旨伐梁?”
而今郦璟,郦婵和郦媛都被裴怀彻带在身边,前路一片光明,继后自没有理由再陪她如履薄冰地苦熬下去了。
被小笔与郦璟急急拉入府中,她才缓缓开口,颤声向他们道出了过往三年的种种煎熬坎坷。
又纠缠拉扯了小半年,卫江冉终究没能扛住郦婵的攻势,被确认了他心意的郦婵堵在府里“办了”。
毕竟是自己的岳母和岳丈,裴怀彻听罢他们如今的处境,眼底痛惜难免压得极深。
柳清姿垂着眼,缓过喉间的一阵滞涩,才沉痛开口道:“陛下……一直挂念娘娘与三殿下他们,每每想起,便会哭上一场,臣等劝也劝不住。而除了玄钰殿下,陛下昔日的其他后妃,也因着陛下失势,都已倒向了新皇,成了她监视看管陛下的耳目。”
郦媖继位登基之后,女皇这个太上皇的日子确实半分不好过,郦媖待她,说是照搬了当年对卫江冉的手段,将她彻底幽禁于深宫之中,都不为过。
女皇自忖继后对她的那点夫妻情分,大约早在自己狠心牺牲无辜的郦璟,只为保全郦媖那个逆女时,便已消磨殆尽了。
柳清姿不语,只将那封来自女皇的密诏,恭敬地献至了裴怀彻手中。
末了,他便与柳清姿等人一样,眼睁睁看着郦媖一个个寻衅将他们从女皇身边拔除。
翠花沉吟一瞬,方抬眸望他道:“于情,心里确是盼着的,虽然那会儿只在大梁当了两年公主,可我见过昔日母皇治下的大梁,百姓们是何等安居乐业的模样,如今这一切……全被郦媖毁了。”
可郦媖却显然不甘心舍弃自己所谓的“中原一帝”法统。
裴怀彻抬臂将她揽入怀中,初时只是虚环,渐渐收了力道,下颚轻抵住她的发顶。
被郦璟和小笔带到裴怀彻面前时,柳清姿双手奉上的,是一封来自女皇的密诏。
却听翠花又续道:“可我也知道,这不是我能任性的事情。你说的才是对的,先前郦媖伐渊,已是赌上了大梁的国运,你不能也拿大渊的国运去赌。我那时若做了大梁女皇,治起国来定会比郦媖强上百倍,可她也是真的擅战,莫说是我这种根本不懂打仗的,便是让你去拼,也必然是一场两败俱伤的惨胜。”
可当女皇重复着继后师父批给他的“不可说,不可问,不可求”三句谶语,欲废后以彻底为继后斩断这近二十年的造孽尘缘时,继后却反倒不肯走了。
当然,考虑到自己眼下仍无力集结大军再次伐渊,这檄文是雷声大,雨点小,并未引发更激烈的后续冲突。
直到三个月前,柳清姿和小笔的母亲过世,她才得以在女皇的授意下,向郦媖递上了恳请暂解官职,回乡守制的奏疏。
生米既已煮成了熟饭,他也就半推半就地从了,前些日子刚定下了婚期。
然后就见她微敛了杏眸,也是半晌未言。
从前一直是继后摆出一副想重回空门的姿态,女皇却霸道地不肯放人,现在却倒转过来,成了女皇眼看自己回天乏术,开始主动劝继后离开了。
他知道,除了柳清姿这样的旧日近臣,女皇身边便只剩他了。
她后悔当初没有早早决断,让裴怀彻和桑将军等朝臣帮她换储,如今便是想换,也根本没有资本和郦媖抗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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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不知自己是不是下一个,又何时会轮到自己,可都不约而同地想着尽己所能,去陪女皇走到最后一刻。
然而她又花了三年,才真正认清了这个女儿,却终归是清醒得太迟了。
裴怀彻被她哄得眉眼更松展了几分,便将卫江冉三人请战伐梁的事,如实同她说了一遍。
柳清姿这等昔日的女皇亲卫,自然也成了郦媖严防死守的对象,几乎是全凭一腔忠勇,才始终伴在万念俱灰的女皇身侧,视死如归地熬着。
柳清姿显然是历经了一番辗转,才终于寻到燕京来的,身形消瘦得厉害,粗布衣裳挂在身上空荡荡的,眉眼间尽是一路风霜碾过的疲惫。
翠花眨眨眼,故意板起娇俏面孔道:“他们怎么欺负你了?且与本宫好好说道说道,在我这里你最大,便是与我沾亲带故的,也不许给你气受。”
女皇后宫昔日环肥燕瘦的近二十人,她却只认了继后这一个父后。
翠花顺势蹭了蹭他的颈窝,柔声道:“待我去跟三弟弟和卫首辅说说吧,他们想必也是看着故国情状心焦,并不是讲不通道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