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1/3)

    那嗓门又尖又亮,在夜色里像一把刀子,把整条巷子的安静都给划破了。

    周文渊和沈琦云站在门口,还没反应过来,左右邻居的房门已经接二连三地打开了。有人探出半个身子,有人披着外套趿拉着鞋就跑了出来,还有人怀里抱着孩子,孩子被吵醒了正哇哇大哭。

    “咋了咋了?谁在喊?”

    “好像是七巷那边的”

    “走走走,去看看!”

    眨眼之间,巷子里就聚了二三十个人,还有人源源不断地从别的巷口往这边赶。路灯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兴奋的、好奇的、担忧的,什么表情都有。有人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馒头,有人裤腿都没放下来,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

    周文渊皱了皱眉:“为何在大晚上喧哗?”

    沈琦云拉住了他的袖子:“先看看什么情况。”

    待到了动静发出的地方,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围了起来。但是大家很有八卦精神的自动让开了一个半圆,把吵架的中心空了出来。

    站在中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身量匀称,面容端正,看得出年轻时候的模样是极周正的。她的头发挽得一丝不苟,只是此刻有几缕碎发从鬓角滑了下来。身上的棉服虽然是安置区统一发的,但浆洗得干干净净,袖口和领口都抻得平平整整。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睛却是亮的,像是在燃烧着火焰。

    她对面站着一个男人,中等身材,脚上踩着一双半旧但料子不差的绸布棉鞋。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面泼了一盆冷水,又惊又怒又懵。

    “是曹三娘,冯家的儿媳妇。”沈琦云认出了当事者。

    这位曹三娘的嫁妆铺子就临着她置的铺子,因此打过几次交道,对方是个很利索的妇人。只是不知道她这回是怎么了?

    “你你发什么疯!”男人压低了声音,显然还试图维持住体面,伸手想去拉她的胳膊,“有什么话咱们回家说!”

    “回家?”曹三娘一把甩开他的手,嗓门反而更高了,“回家关起门来说,好让你们一家子继续欺负我一个?我告诉你,我今天偏不!我就要在这儿,当着大家伙的面,把话说明白了!”

    旁边几个婶子也交头接耳起来。

    “对,冯家的,叫曹三娘,平日里看着也是个体面人啊,今儿也不知道是发什么疯≈ot;

    “哎哟,那是你不知道,她婆家那一家子”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把这条窄巷子堵了个水泄不通。

    曹三娘站在人圈中间,感受着四面八方投过来的目光,有好奇的,有同情的,也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要是放在以往,被这么多人盯着看,以她的自尊,估计早就偃旗息鼓,即便是打落牙齿也要和血吞下去。

    可她今天不想吞了。

    她嫁给冯大九年了。曹家在荻阳城虽算不上什么高门大户,却也是在城东有两进宅子、铺面两间的人家,在城南还有百来亩田地。冯家同样不差,地产颇丰,和曹家算得上门当户对。九年前曹三娘出嫁的时候,嫁妆足足装了六抬,在整条巷子里也算得上风光。

    一开始觉得这也算是个不错的亲事,虽然婆婆冯婆子嘴碎,常在亲戚面前挑剔她“到底是商户女,比不得读书人家的姑娘知书达理”。她听了虽然不舒服,但忍忍也就过去了。婆母嘛,谁家不挑剔儿媳?

    日子到底还过得去。

    可一年过去,她的肚子没动静。两年过去了,还是没动静。

    冯婆子的脸色就一天比一天难看了。

    先是逢年过节亲戚聚在一起的时候,话里夹枪带棒——“王家媳妇进门四个月就有了。”“到底是娇养大的小姐,身子骨不顶用。”后来就变成了当面的冷言冷语。

    家里来了客,冯婆子便故意不让她出来见人,说她“拿不出手”。族中女眷的宴饮走动,也不叫她参加,对外只说“大郎媳妇身子不利索,在家养着”。再后来,冯婆子开始张罗着要给冯大纳妾。当着她的面,把媒婆叫到家里来,一个一个地相看,仿佛她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冯大呢?冯大坐在旁边,低着头一声不吭。

    逢年过节冯婆子给妯娌们添新衣裳新首饰,唯独她什么都没有。全家一起吃饭,冯婆子把好菜往儿子面前推,往她自己跟前堆,对她却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家里的丫鬟们是最会看眼色的,起初还恭恭敬敬叫她一声“大夫人”,后来见她不受婆母待见,便也开始怠慢起来,倒了茶水是凉的,衣裳也浆洗得越来越敷衍。

    这些她全都忍了。

    因为她觉得自己理亏。生不出孩子,那就是女人的错。她从小就是被这么教的,她娘是这么说的,她姥姥也是这么说的,整个荻阳城的人都是这么说的。一个女人要是生不出孩子,那她再体面再把自己的嫁妆打理得蒸蒸日上,那也是个废人。所以她忍。

    直到今天晚上。

    她从讲座上回来,脑子里还嗡嗡地响着陈主任说的那些话。陈主任聊起了不孕不育的问题,说这种情况,男人和女人的原因各占一半,甚至有时候男人的因素还要更大一点。男人的种子不行,地再好也长不出庄稼。

    曹三娘坐在帐篷里听这些话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下。

    然后她想到了一个她这么多年从来没往下深想过的事情。

    冯大在她之前有过一个通房丫鬟,叫巧儿。巧儿跟了冯大两年多,也没怀上。后来冯婆子嫌巧儿白吃饭,把她打发走了。这件事曹三娘嫁过来的时候听陪嫁的老妈子提过一嘴,但她从来没把这两件事往一块儿联想过。

    巧儿没怀上。她也没怀上。

    她坐在讲座的折叠凳上,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手指头越来越凉。

    散场之后她走回安置房——冯家分到了两间紧挨着的营房,冯婆子单独住一间,她和冯大住隔壁一间。平日里到了晚上,冯婆子照例要过来儿子这边坐一坐,指手画脚挑剔一番。

    她推开门,冯婆子果然正坐在屋里那张唯一的折叠椅上,手里抓着一把下午从超市换的葵花籽,脚边已经扔了好几片壳。冯大窝在床边,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管委会发的小册子,也不知道看进去了几个字。

    冯婆子看见她进来,眼皮子都没抬一下,随口扔了一句:“大晚上的往外跑,我还当是去上工挣工分了,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有那闲工夫,不如去食堂给老大打碗热汤回来,说不定还能养养身子,早点下个蛋。”

    语气不重,轻飘飘的,这样的话曹三娘已经听了好几年了。放在以前,曹三娘会像过去的几年里一样,低下头,把这句话咽进肚子里,然后默默拿起饭盒去食堂。

    可她今晚没有这个心情。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钟。屋里那盏日光灯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白惨惨的。冯婆子还在嗑葵花籽,壳吐在脚边的地上,积了一小堆。冯大头也没抬,手指头在小册子上漫无目的地划拉。

    她慢慢走过去,走到那张小折叠桌前。

    然后她伸出手,攥住了桌沿,猛地把整张桌子掀了。

    搪瓷杯飞出去砸在墙上,水洒了一地。冯婆子手里的葵花籽撒了满天,壳和籽落了满身满地。折叠桌翻倒在地,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冯婆子连人带椅往后一仰,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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