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狼子心 少年得意(3/3)
皇帝抵着眉心,道:“无妨,缓一缓就好了。你们都出去吧,朕和嘉玉说说话。”
赵继恩行礼,带着一众太监轻手轻脚退出殿外,合上大门。没了外人,皇帝像是终于能卸下面具,露出底下那个疲惫不堪的人。唐嘉玉这才想起,皇帝刚刚丧子,他除了是帝王,也是个父亲。
唐嘉玉默默跪坐在脚踏上,不去窥探帝王的裂隙。皇帝接连遭受打击,脸上惨无血色,他扫过金碧辉煌的大殿,叹息道:“自从登基后,朕就再没睡过好觉。每日夜里从梦中惊醒,朕都会恍神良久,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这么多年了,朕依然住不惯紫宸殿,总觉得还是以前的偏殿好。虽然只有小小一间陋室,四处漏风,床铺总是又冷又潮,但睡在里面踏实,不用担心什么时候就丢了命。”
唐嘉玉无言以对,片刻后道:“圣上,崔敬悬已伏诛,以后,宫里的夜会越来越安稳的。”
“是啊,朕为这一天,等了太多年。”皇帝盯着华丽的蜀锦帷幔,低声喃喃,“倒了田佑贤,起来了崔敬悬;倒了崔敬悬,起来了宋正臣;等宋正臣死了,不知长安又会迎来谁。这乱臣贼子,怎么就杀不完呢?”
难得周围无人,唐嘉玉忍不住和皇帝掏出真心话,道:“叔父,无论宦官之祸还是藩镇逆乱,其实皆由一事而起,那就是兵权旁落,皇室失了手和脚,越来越受制于人。若想恢复大齐荣光,就要重振禁军,不只是除去一个崔敬悬,而是要从根源上,断绝宦官掌军的传统。”
皇帝长叹,道:“五兄当年也是这么说的。父皇死后,田佑贤大开杀戒,皇子几乎被他杀光,唯独我们三人,因年幼位卑逃过一劫。但五兄也死了,六兄闭门不出,那么多兄弟,如今只剩朕孤家寡人。”
唐嘉玉想说皇帝还有李漱月、荣王等亲人,但太子刚刚薨逝,说这话似乎有伤口上撒盐之嫌。唐嘉玉不好安慰,只能沉默。片刻后皇帝调整过来,再次从一个人变成天子,道:“你早朝之言,甚是有理。只是李昭戟虎视眈眈,朕只能驳了你的提议,你可怨朕?”
唐嘉玉垂眸:“侄女不敢。”
皇帝微微支起身,唐嘉玉连忙扶着皇帝,靠在引枕上。皇帝道:“崔敬悬以为朕不知道,神策军这些年亏空得厉害,上下勾结,空额虚籍,简直一塌糊涂。李昭戟狼子野心,步步紧逼,禁军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可愿代中尉掌军,整顿军纪,募练新兵,将神策军重新振作起来?”
唐嘉玉愣了一会,才意识到皇帝说什么,连忙叩首:“侄女愿意!侄女定竭尽全力,不负叔父所望。”
皇帝笑着看她,伸手道:“快起来,别磕着了头。”
唐嘉玉一副受宠若惊、喜出望外的表情,其实她心里始终清明,皇帝让她掌军,并不是真的那么信任她。而是因为她是女子,一个父母双亡的先帝公主,有宗室的身份,却无皇子的法统。由她掌握神策军,既能让兵权重新回到皇室,又不用担心她威胁皇位,最安全不过。
唐嘉玉需要权力,皇帝也需要一柄刀制衡宦官。什么叔侄情深,不过是双方心照不宣的一出戏罢了,好让利益交换没那么直白。
皇帝这样说,那就说明昨夜她擅调军队、夜闯玄武门一事就过去了。唐嘉玉放了心,凶手已尘埃落定,但太子这案还有些细节她想不通。唐嘉玉问道:“叔父,崔敬悬的同党可还要审?陶望死因虽已查明,但是杀陶望的凶手还未找到。陶望能拧断人脖子,能将陶望捂死的人,该是何等巨力。按理这样的人应当很好找才对,但我在内侍省审了一圈,并未发现嫌疑人。还有暗杀崔敬悬的刺客,对方似乎很熟悉宫里的路,才一眨眼就跑没了,恐怕宫里还有他的内应。最重要的是他为何要杀崔敬悬呢?此事恐怕另有玄机,这样的人留在宫里,始终是个祸患。”
皇帝不在意道:“如今宫里最要紧的是太子的丧事,逆党既已伏诛,不要再生动荡了。让太子安生下葬,六宫早日恢复安宁,才是正理。”
唐嘉玉心想也是,幕后真凶已经落网,何必纠结于一两个喽啰,赶紧去整顿神策军才是正经事。唐嘉玉行礼:“叔父说得是,侄女明白了。”
皇帝揉了揉眉心,露出倦态:“太子走得突然,朕哀恸难当,皇后恐怕更甚。有时间,你替朕去皇后那边看看。”
唐嘉玉看出皇帝累了,识趣告退:“侄女明白。侄女先行告退。”
唐嘉玉从蓬莱殿出来后,先回仙居殿换了身白衣,然后去东宫祭拜太子。东宫如今遍地缟素,满庭白幡,宫里妃嫔、皇子、公主都来了,无论真假,都穿着白衣哀哀哭泣。唐嘉玉才一露面,就引来诸多关注,唐嘉玉发现自己的人缘忽然好了很多,不断有妃子带着皇子来给她问安,甚至向来眼高于顶的何皇后对她都热情许多,有意无意将她和何清凑。
宫里没有秘密,想必这些人已经接到了风声,得知皇帝没有再往神策军中派内侍,而是由她代掌中尉之责。太子死了,剩下的皇子每个身份上都有些不足,换言之谁都有可能成为储君,如果能争取到禁军支持,胜算自然要提高许多。
太子尸骨未寒,争储之风已蠢动起来,连何皇后都坐不住了。唐嘉玉看着这群人,实在没意思极了。皇帝春秋鼎盛,她要想长久掌权,就不能和任何一方势力走得近,掺和皇子之争简直是自掘坟墓。
至于何家,此一时彼一时。曾经她想借着何家暂稳跟脚,但太子的死改变了一切,变故一环扣一环,虽然李昭戟那狗东西才是获利最大的赢家,但唐嘉玉也拿到了牌,能名正言顺掌管禁军。现在是何家需要她,而她不需要何家,她当然不会搭理何家。前倨而后恭,这样没器量的家族,没有合作的必要。
唐嘉玉给太子上完香后,默默和皇后、妃嫔、何家拉开距离,问:“怎么不见漱月?”
何皇后道:“平原哀恸过甚,哭灵时晕过去了。本宫让人扶她去后面歇息了。”
唐嘉玉顺势道:“我去看看漱月妹妹,诸位娘娘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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