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摊牌(2/2)

    确实不至于,带明皇权的集中是不可想象的,没有任何一个权势人物拥有独立于皇帝操纵武装的能力;更别说开国两百年勋贵养尊处优,政治水平沦丧殆尽,你别说让他们组织人手搞点什么惊天大事了,就是管住裤·裆不要给自己全家丢脸,都已经是绝对不可完成的任务,说难听些,勋贵的政治能力,甚至退化到和宗室相差无几的地步了……这是非常可怕的侮辱,但又是无可奈何的事实。

    “有什么阻碍?”

    “我想见见朱四先生。”

    显然,张居正都明白的道理,朱四先生更不会不明白;说书人或许不在乎大明皇帝,但朱四先生利益相关,难道也能一点都不在意么?

    说到此处,即使以张居正的心性,也不由生出了一点些微的寒意。因为他非常清楚,关于皇权的争夺是冰冷残酷的,绝不会因为身份而有任何侥幸;如果说书人当真下定了决心要做什么,那么他这句话无疑就是最疯狂的挑衅,必将激起匪夷所思的敌意,搞不好;但他现在的疑惑委实无可解释,为了解决这重大的迷惑,纵使冒此奇险,也在所不惜了!

    是啊,他害怕什么呢?张居正有些卡壳了;长久以来,不开罪勋贵已经成了大明朝不可言说的政治规则;所有重臣小心翼翼的维护这种规则,从不敢越雷池一步……但为什么他们会有这样牢不可破的思想钢印?开罪勋贵又到底意味着什么?

    海瑞被正式升到了参政的位置上,等于实控台州金华等前线一切要害;立下战功的戚继光则带着亲自招募的军队转至山东,名义是休整协调,实际上还在扩张规模、更新装备;只不过费用都是来自于向西班牙人的借款,在公开账目中难以寻觅踪迹而已。

    不过,手脚再如何隐蔽,用心却极为显著——说难听些,山东离京城有多远?内阁要是狠下心来,将抗倭兵乔装调几个来“协助修路”,那确实用不了几天,就能轻松写意,将一切明里暗里,有的没的阻碍给清除干净,于是他们就又可以前进了,不择一切手段的前进;至于前进的代价,当让就由某些人来全权支付——

    “那倒不至于——”

    “你看,这就是我说的‘代价’了。”说书人轻描淡写道:“如果继续拉扯,还要拉扯多久呢?浪费的人力不是代价吗?浪费的时间不是代价吗?现在修一条路都能拖延这么久,将来办更多、更大、更复杂的事情,又要敷衍多久?长期这么下去,还能办成多少事情?一万年太久,当然只能朝夕必争。”

    可是……

    “朱四也不会有意见的。”

    张居正无声的出了口气,只觉些微冷汗,已经沁湿了鬓角;他谨慎道:

    真是冷冰冰的、漠然的、毫无辗转的回答,简直让人想起了某些可怕的领导,不做人的甲方,刻薄尖酸的上司……不过,说书人总比领导要好一些的,他已经为张居正做了恰当准备了:抗倭兵所提供的暴力保证,高层权力的绝对垄断,技术与生产力的背书——理论上讲,只要张居正狠下心来,不顾一切,他真的可以解决这个问题,立刻拿出成果,没有任何足以抵挡的障碍;人家还真不是在刻意为难下属,只不过——

    “什么反扑?”说书人道:“敢于抢占土地的多半是勋贵,他们能调兵造反?”

    不过,人心总有侥幸,即使已经隐约猜出来说书人的意思,张居正仍然挣扎片刻,低声询问:

    他深深吸一口气,终于下了决心。

    某种意义上,这也是他对大明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径直摆烂,朱老四态度暧昧诡谲,内阁严阁老与徐阁老,干脆就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于是偌大大明王朝之中,居然只有张居正一人,还试图战战兢兢,为那把椅子表现一点虚弱无力的忠诚了!

    “是的。”

    “朱四先生那边——”

    “不惜代价的前进——这个意思是……”

    宗室,勋贵,带明皇权的两根支柱,这两根支柱都垮了,大明皇权又会如何呢?

    怎么朝夕必争?怎么避免拖延?张居正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难以接话——聪明如他,当然不会想不到最方便、最快捷的办法是什么;尤其抗倭之战以后,说书人大刀阔斧,调动职位,手法更是触目惊心之至。

    “在我离开之前,内阁曾经有个动议,说是要尝试用新研制出的水泥整修入京的通道,减少将来运输的消耗。”说书人打断了张居正,从桌案中抽出一叠奏折:“这个动议执行了吗?”

    好吧,最后的侥幸也破灭了。皇权一切可能的反扑,都已经被弹压于无形了——当然,这也是不奇怪的,张居正闭了闭眼,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理论上讲,他应该勃然大怒,拂袖而起,立刻与这样狂悖荒谬的言行划清界限,表达士大夫必须要有的耿耿忠贞——但现在呢,反正他现在一动没动,闭上眼睛,随即又睁开:

    “这样做,恐怕会有巨大的反扑。”

    “那么,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呢?”

    唉,这就是我们的大明孤忠!

    不过,面对如此微妙的试探,说书人却并没有生气,实际上,说书人好像一向不会在这种问题上生气;他只是沉吟片刻,微微一笑。

    “先是宗室,再是勋贵。”张居正喃喃道:“这样下去,结果只会有一个。”

    喔,入京道路年久失修,早就被人侵占挪用了;现在重新整修,当然要想办法拿回侵占的土地——但这玩意儿是能轻易拿回来的吗?内阁还在拼力撕扯当中呢!

    “征地。”

    “皇帝不会有意见的。”

    “……那么圣上那边。”

    在政治上已经失去了意义,又绝没有捍卫自己的手段,那么收拾他们与否,其实也就在上位者的一念之间……而现在看来,至少杨先生是不打算容忍他们了。

    “当然没有问题。只要朱四先生方便,随时都可以。”

    “朱老先生?!”

    “动用这样的手段。”张居正呼吸都有些急促,不能不强自压抑,才稳定语气,不露征兆——他甚至都不愿意直接说出那“手段”的名字,仿佛一旦说出,就打破了某种禁忌,必将面临恐怖的结局:“是不是太过火了?”

    “我记得,朱四先生在江浙对当地的宗室大肆出手。”

    “所以,你害怕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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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吧。”说书人顺口道:“毕竟朱四先生还要与高学士细谈……此外,如果时间充裕的话,你还想不想见见朱老先生呢?”

    “我只期待成果。”

    张居正微微一愣,不明白怎么回突然荡开一笔,转移话题,但还是回话了:“还在尝试推行,尽量减少阻碍……”

    ……但现在,勋贵维持皇权稳定的作用,对于说书人还有半毛意义么?

    如果以过往的惯例判断,那这个问题其实还蛮好回答的;勋贵是大明王朝政治平衡中不可或缺的部分,位置就是位置,哪怕位置上的人早已腐蚀殆尽,留着这个位置都能保持某种和谐;繁殖,如果贸然破坏这个生态位,那么皇权本身的稳定就可能遭遇严重威胁;所以一切稍有常识的皇帝(此处排除叫门天子),当然都会设法庇护勋贵,维持平衡,痛击一切敢于逾越的文官,直到红线清晰判明,再没有人敢冒险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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