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出海月(4/5)
没有庆幸,也没法庆幸,倒错到刺目的画面,只能在无限的反胃中感到深刻的难过,找不到意义。
转而想,那便夸一夸自己吧。至少,第一次独立接生在苛刻的原始条件下顺利完成了。
他和女医生招呼一声,想出去抽根烟。显然这个医疗点里需要他做的事很多,得调整心态,全情投入工作。
骆弥生掀开帘子,令自己目不斜视地穿过遍野哀鸿,往外走,却在大帐篷门帘边的破凳子上看到了……李和铮?!
不是,也没卖火柴啊就出现幻觉了?
李和铮把那一把小凳子都坐得大马金刀的,正目光沉静,眼中带笑地看着他。
骆弥生遥遥与他目光相接,一时间升起许多如蒙大赦般的感慨,一颗心刚定定地要落下去,嘎嘣一下意识到了不对。
他的爱人是超人,超人是要拯救世界的,是不会专门跑来医疗点里观看他有没有努力工作。
而超人抬了一只手,冲他举起来晃了晃,远远地say hi
骆弥生拔腿跑过来,都不用多看,目光锁定了李和铮的肩膀,就这一眼,隔着衣服都能看到方肩、dugas征阳性,标准的前脱位体征,当即眼前一黑。
“好了,宝贝儿,别嚷嚷。”照和同志能屈能伸,实在是怕他叫唤起来,病人先给予医生口头上的安抚,自下而上地抬眼,隐去冒上来的玩味,张口就是撒娇,“疼呢,快点救我。”
美人计不顶用。骆弥生撩起他的袖子看了一眼,看见那刺目的血肿,这眼泪说来就来。天知道李和铮刚做完腿的手术时多站一会儿他都心疼得跟什么似的,更别说这样了,把鼻子吸溜儿得山响。
手上却不含糊,立刻用上希波克拉底法,简单检查过后,脱掉一只鞋,脚蹬在李和铮的腋窝,拉起他的手臂,深呼吸,又是坷垃一声,徒手复位了。
“哎哟!”李和铮故意发出夸张的痛呼,笑眯眯地哄人,“胳膊回来了!我家梅大夫真是妙手回春啊。”
骆弥生没出息地不敢看他的脸,抬手推开眼镜抹了把泪,跑向另一个立柜去拿绷带,这该死的破医疗点连个支具都没有!再跑回来,绷带不珍贵似的,哗哗撕,给他做了个悬吊带,把手臂吊在胸前固定。
“可以了。”李和铮好着的左手揉了把骆弥生的脑袋,“我说大夫你可别耍私心了,多留点绷带给真正需要的人吧。”
“关我什么事,”刚完成一场人道主义救助的大夫用母语恨恨地小声嘟囔着,躬身在他身前,小心地给绷带打上死结,“都死了也不关我事。”
“醒醒,崩人设了。”李和铮真被他逗笑了,低头看看吊好的胳膊,继续哄哄,“不好看,我要一个蝴蝶结。”
骆弥生破涕为笑,想双手捧住他的脸亲他一口,又觉得手洗干净了还是不干净,连亲他都觉得不干净,忍住了。
李和铮却抬头,在他撤开之前在他嘴上咚了下:“我的医药费。”
两人在医疗点外一起抽了支烟,谁也没多问谁什么,只说晚上见,李和铮吊着手臂走向不远处的车,骆弥生根本不知道这人大大松了口气,默默转身回去继续管别人的死活。
等骆弥生又完成一台简陋的截肢手术,披星戴月回到大驻站的宿舍,看到行路在他们房间里,还在和李和铮对着地图讨论,听着是进展极其不顺利。而他没打招呼,径直去他的移动城堡里,变出了一支云南喷雾。
“我艹!”李和铮分心看他一眼,继续不遗余力地夸夸,“备得太齐全了。”
骆弥生叹口气,哪能不知道他是怕听他念叨才这么努力又是扮乖又是夸他的,在心里勒令自己忍住不许念叨也别再掉眼泪,给人仔细喷完了药,洗漱去了。
再出来,行路已经回去了,地图笔记满地飞,李和铮躺平装睡中,轻颤的长睫毛暴露了他。
骆弥生心软得一塌糊涂,想不通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男人。
他放弃了收拾这堆纸张的想法,反正又不是在家里乱点就乱点吧,从另一边爬上床,怕压着他的肩膀,投入他怀中,嘟囔:“您就放心吧,我嘴上有拉链。”
李和铮一装到底,也不搭话,只管用好着的胳膊搂住人,放行困意,两人一起睡着了。
然而采访任务不是遇到困难睡大觉就能解决的。
一直到第三天晚上,关于这个拟定的话题,除了李和铮手里的那用肩膀脱臼换来的远景素材外,别无所获。
这两个中国来的记者只用了一次正面交锋,就成了武装势力的头号阶级敌人。硬气不管用,毕竟人家手里都是枪炮,而他们必须做需要被保护的平民,不能反击,所以只能想怀柔的办法。
问题是怀柔也不好使,武装分子可不吃扮乖这一套,行贿更是狮子大开口,人家守着偌大的淘金场,哪里会为了记者们的三瓜两枣把家底儿掀掉。
在这个没有手机信号的原始区域内,他们也没法儿把自己涂黑成一个野人被抓进矿场里去拍。
就此放弃不甘心,变通又变不出来好办法,武装势力严防死守,政府军尚且做不到镇压,两个不被新闻伦理学允许持枪的良民又能做什么呢。
只能在唐僧圈圈里又溜达了几圈,回来拍难民营了。
转机出现在第三天晚上的晚饭后。
大驻站里难以下咽的大锅饭由大桶送到医疗点,不光是给援助者们吃的,还要分给难民们。送来的时间点很晚了,这儿连张能用来吃饭的桌子都没有,吃得骆弥生三天瘦了两斤,再次深刻意识到李和铮为什么会长期营养不良。
他急急忙忙吃完自己的那份,要去再洗一遍手,过来给还吊着绷带的独臂版李和铮喂饭,中午他出去了又啃的压缩饼干……
一次性医用手套在这里成了稀缺的奢侈品,病区情况错综复杂,骆弥生每天都无比仔细地使用自己的双手,生怕一个不小心职业暴露了。对上李和铮更是细上加细,碰他之前要把手洗秃噜皮。
李和铮当然是绝对不可能让他喂饭的,趁着他去洗手,端着一只大碗,迅速把饲料一样的饭囫囵倒进胃里,等骆弥生回来,冲他亮了亮碗底,龇牙一笑。
骆弥生瞪着眼睛快被噎死了,没办法,只能从随身空间里变出一包湿巾,抽一张要给他擦擦蹭上灰的脸,擦擦嘴。李和铮单手还拿着碗无法制服他,把脖子仰得快变成一只大鹅,拗不过,只能被猫洗脸似的呼噜了一遍。
行路在一旁看着他俩无声的互动,直男也露出了姨母笑,饲料也很下饭。
就在这时,身后医疗点内竟然传出了一连串尖叫,像是有人被吓了一跳,其他人被这个叫出声的人又吓了一跳。
大夫当然是条件反射地掀开帐篷门帘往里跑,刚被擦完脸的记者也跟着一起跑进去。
他们在帐篷的尾端看到了一处被掀开的缺口,那前面的泥土空地上趴着一个瘦弱的黑色排骨小男孩。
他没有穿上衣,身上的伤痕纵横交错,是被鞭子打出来的,仅有的裤子也是破破烂烂的,腿上沾满了泥浆,肉眼可见的,他竟然——大概率是刚从矿场里面逃出来的,突然摔进来把看见的人都吓了一跳。
记者和医生有着各自的职业敏感性。李和铮的神经啪叽一下闪了个火花,当即兴奋起来,突破口送上门来了!
单手不好操作,这一整天他的相机就一直挂在脖子上,镜头盖都没合,这会儿拿起来就能用。
他是如何从严防死守的矿场中逃出来的此刻不得而知,比起确认这个,更严重的是他的左手手臂上有一大片干涸的血迹。
骆弥生立刻上前去查看小男孩的手臂,只一眼,触目惊心。他左手的食指、中指和无名指全部都从指根处完全断离,断裂处并不完整,这样的创面出血量不会低,是用尘灰强行止住的,伤口处满是碎石渣。
由于他肤色的原因,也无法判断创面是不是已经发黑了,但这样感染是必然的,他已经在发高烧,干裂脏污的皮肤烫手,如果再不医治,别说手了,命都保不住。
骆弥生抬起小男孩的脸,嘴唇上也干瘪,裂痕深到几乎要分裂出新的嘴唇,脱水明显,看脸大概只有八九岁的样子。
在这个医疗条件下,能做的也就是清创、控制感染。由于没有麻醉,所有的所有都只能在男孩完全清醒的状态下进行。
还好会说斯瓦西里语的行路也跟了进来,和骆弥生一起把男孩抬进了深蓝色帘子内,进行了语言上的安抚。
面对这样的突发事件,李和铮拍完了男孩栽进来的那一幕便收手了,没有拍到脸,保护了他的隐私。而后想到了这件事上可能存在的危机,跟进那间临时手术室,用中文提醒,你们检查一下他身上没有什么其他东西吧?
里里外外都没有,不是人体炸弹也不是什么冒出来的信使,还哭着解释自己真的是趁着角门的守卫交接班时才跑出来的,绕了好远的路、跑了好久好久,快要没力气了才找到了安全区。
李和铮在帘子里等了一会儿,看骆弥生在小男孩的惨叫中沉着地清创,确认了眼前的状况都没有超出正常的掌控,才出门去,找医疗点周围驻扎的维|和部队驻军的军官。
就三天工夫李和铮已经和他们混了个脸儿熟,有名的战地记者是个风趣的大帅哥,去哪儿都横着走。他告知了现在有个不知道怎么从矿厂里冒出来的小朋友进到了医疗点,仔细点吧,万一有武装分子来要人、说他们私藏他们的奴工可就精彩了,找个由头就能扯皮起来也不是没发生过。
这下可好,这个神秘小男孩又是怎么从驻军眼皮子底下钻进来的,引起了一番驻军的自查。
李和铮见怪不怪,又不是全世界的军队都能训练有素令行禁止。他回来和行路略一商量,决定今晚就在医疗点里睡,等小男孩可以了就地采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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