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大孝子(2/3)

    好不容易等到家宴结束,我们又被独孤皇后单独留了会儿。听着她老人家语重心长地念叨了几句“家和万事兴”、“汉王久在并州,性子是野了些,你多担待”。

    他顿了顿,微微摇了摇头,语气里那份无奈拿捏得恰到好处:“只是五弟还是这般争强好胜,不分场合。”

    “方才那一剑,迅若惊雷,气势非凡,颇有几分……幼时在演武场上,追着为兄比试的莽撞劲头。”

    有本事你真扑过来,看我不……呃,看你哥不先撕了你!

    回到内室,萦绕在鼻尖的熟悉气息瞬间让人放松下来。

    随即,他又继续道,“五弟既然有此雅兴,改日得空,你我兄弟寻一处清净校场,好好切磋一番便是。至于今日,莫要扰了父皇母后雅兴,也莫要惊了在座宗亲。”

    啧,这招狠,而且眼熟。《琅琊榜》里靖王也是这么干的。

    杨广挥退了想要上前伺候的宫人,走到我身后。

    我还赖在杨广怀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他垂落的一缕头发玩,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嘟囔着:“到了?好快……”

    “好!好啊!”一直高坐御座、仿佛神游天外的老皇帝杨坚,此时终于开了金口。

    杨谅躬身,声音依旧爽朗,带着几分知错能改的诚恳:“皇兄教训的是,是臣弟考虑不周,一时忘形,扰了父皇母后与诸位长辈的雅兴,臣弟知错。”

    铜镜里映出他颀长的身影和专注的侧脸。他伸手,动作熟练而轻柔地为我卸下钗环。

    独孤皇后蹙眉,终究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疲惫,也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好了,今日是家宴,团聚欢庆之时。孩子们都坐回去吧,酒菜都要凉了。”

    我精神微微一振,从镜子里看着他:“都齐了?”

    “还好,”我摇摇头,感受着他指尖穿过发丝带来的舒适触感,随口问道,“父皇寿宴筹备得怎么样了?一切都顺利吧?”

    车子停在东宫门口时,夜色已深得化不开了。

    只要一切还在他的掌控之中。

    在皇帝寿宴上当众抛铁证,逼皇帝在天下人面前表态。只不过人家靖王是为了翻赤焰旧案,我身边这位是为了扳倒政敌。

    “累坏了?”他看着镜中我有些萎靡的脸,低声问。

    “看他,还如何和稀泥,如何……平衡。”

    管他什么汉王蜀王,天大地大,干饭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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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嗯”了一声,心里默默盘算。

    我就这么被他牵着,迷迷糊糊地穿过静悄悄的宫道,走回我们的寝殿。

    心里那点因为杨谅而起的毛躁,被他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抚平,变得软乎乎的。

    “哦……”我含糊应着,由着他把我从车里半抱半扶地弄下来。

    杨广也牵着我,重新落座。

    “儿臣谨遵父皇母后教诲。”杨广与杨谅几乎同时躬身应道。

    “下车了,回房再睡。”

    我踢掉鞋子,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妆台前,长长舒了口气。

    “齐了。”他将最后一支簪子放在妆台上,拿起梳子,慢慢梳理我散落的长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可说出的话却冷,“父皇不是最想看到兄友弟恭,最想维。稳,最会平衡么?”

    夜风一吹,稍微清醒了点,但还是懒洋洋的,不想动。

    “万事俱备。汉王在并州这些年做的那些事,贪墨、结党、纵容手下侵夺民田、私蓄甲兵……还有他插手运河工程,中饱私囊、蓄意破坏、致使民夫死伤的证据、证人,都已安排妥当。”

    杨广稳稳地牵着我的手,掌心宽大温暖,将我的手指完全包裹住。那温度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底,把晚宴上沾惹的寒意和膈应都熨帖了不少。

    即使我不抬头,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视线如影随形,几乎要在我脸上烧出两个洞来。

    “多年不见,五弟的身手越发精进了。”他开口,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浅浅,并未抵达他幽深的眼底。

    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审视,而是变成了一种更复杂、更露骨的东西。混合着毫不掩饰的探究、浓烈的兴味,以及一种……仿佛猎人终于锁定心仪猎物般的、势在必得的灼热。

    头顶传来一声低笑,随即脸颊被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我夹起一块看起来还温热的莲花鸭签,送入口中,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的目光在我、杨广、杨谅身上各自停留一瞬,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捋了捋胡须,缓缓道:“年轻气盛,想要切磋,是好事。朕老了,就喜欢看你们年轻人有精神头。”

    随便吧,爱看就看,又不会少块肉。

    只是,对面那道视线,不仅没有因为方才的插曲而有所收敛,反而……更加炙热了。

    这就是帝王,他需要看到儿子们的锐气与竞争,只要不逾越底线,不撕破脸,他乐得维持这微妙的平衡,甚至乐于看到他们之间的较量。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孤,就成全他。在万国来朝、宗亲齐聚、天下瞩目的寿宴之上,在父皇最想展现父慈子孝、海内升平的时候,将这一切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杨谅又朝我微微颔首,笑容完美无缺:“臣弟失言,皇嫂莫怪。”说罢,这才优雅地转身,回到自己的席位。

    他先不动声色地给杨谅的行为定了个年少气盛、一时兴起的调子,既全了兄弟表面情谊,又暗示了其行为的不合时宜。

    马车上,我几乎是一沾着杨广的肩膀就昏昏欲睡。这一天,精神紧绷地应付完家宴,又和汉王杨谅那厮表演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衣带斗剑”……真是又动脑袋又动手,心力交瘁。

    陆续又有几位宗室子女上前,或弹筝,或清唱,或跳一曲软舞。我一边吃着,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我只管垂眼应是,但心里还是把杨谅这变态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

    我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重新拿起筷子。折腾一圈,菜都凉了一半。

    老皇帝想维。稳,想玩平衡,把杨谅当磨刀石来敲打杨广。杨广这一手,就是要在天下人面前,在他老爹最大的“面子工程”上,把这磨刀石砸个稀巴烂。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殿内所有细微的声响。

    “嗯,”他应了一声,手指灵活地解开一个略显复杂的发髻,语气平淡无波。

    殿内丝竹声又起,气氛在帝后的刻意引导下,恢复了表面的和乐。

    他三言两语,就把一场暗藏机锋、甚至隐含杀意的剑指,轻描淡写地定性为年轻气盛。

    帝后一锤定音,此事便算暂时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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