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1/1)

    这话要是原样转述,未免太不给太卜面子了。

    镜泠月闻言,微微挑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困惑,似乎不太理解“材料费是次要的”这个说法。

    但很快,这丝困惑就被一如既往的淡然取代。

    他点了点头:“嗯。”

    景元看着他那副“我知道了但我未必真的理解”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忍不住多叮嘱了几句:“说真的,我原来可不知道你胃口这么大……现在应星都被你吓得跑回朱明了,工造司那边一听说你要出门,估计都在偷偷放鞭炮庆祝。你去了玉阙,可得收敛点,别再霍霍人家的家底了。玉阙可不比罗浮富裕,他们那「十方光映法界」要是也被你当零食啃了,竟天太卜怕是要追着你讨债。”

    镜泠月的猫耳动了动,不知是对“零食”这个词有了反应,还是单纯在听景元说话。

    他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样子,点了点头:“哦。”

    态度敷衍。

    景元:“……”他深深地怀疑,自己这番叮嘱,镜泠月究竟听进去了多少。

    看着太卜站起身,准备离开的背影——白发如雪,衣袂翩然,唯有那根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悠然地甩动。

    景元摇了摇头,在心里默默决定:

    还是得好好嘱咐悠真,一路上务必看好他家太卜。

    尤其是到了玉阙之后,一定要严防死守,绝不能让镜泠月有机会接近「十方光映法界」的核心区域——至少在完全恢复之前不行。

    否则,万一那位太卜大人一个没忍住,对着“发光”且“蕴含智识能量”的法阵核心来上一口……

    画面太美,景元不敢继续想。

    他只能祈祷,玉阙仙舟的「十方光映法界」,结构足够坚固,禁制足够严密,能够安然无恙地等到镜泠月“完全恢复理智”的那一天。

    ……

    而此刻,已经走到门边的镜泠月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景元一眼。那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窗外的天光,澄澈而幽深,带着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景元。”他忽然开口。

    景元一愣:“在。”

    “你刚才说,”镜泠月的语气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但尾巴尖却轻轻晃了晃,“工造司的司砧说,我‘离开比什么都好’?”

    景元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呃……这个……”

    镜泠月却微微弯了弯嘴角——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却让景元莫名后背一凉。

    “知道了。”太卜大人收回视线,转身踏出门槛,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在空气中回荡:

    “等我回来,会去工造司‘道谢’的。”

    景元:“……”

    哦豁。

    看着镜泠月远去的背影,景元突然有点同情工造司的司砧大人了——虽然那位老人家此刻大概正在为太卜即将离开罗浮而开庆功宴。

    应星,你在朱明多待一阵子吧。

    景元在心里默默道。

    罗浮这边……怕是要热闹一阵子了。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确保这位“半恢复”状态的太卜大人,能顺利抵达玉阙,顺利吸收智识之力,顺利恢复如初——并且在过程中,尽量不要让玉阙仙舟也经历一遍罗浮工造司的惨剧。

    景元长长地叹了口气,重新坐回书案前,目光落在那堆积如山的公文书折上。

    罗浮百废待兴。

    太卜即将远行。应星逃回朱明。龙尊又不便出门。

    而他,年轻的代理将军,还要继续在这张椅子上,处理这一切。

    无人能用啊……

    “……真是。”

    景元揉了揉眉心,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我这命真苦啊。”

    十方光映法界

    玉阙仙舟, 与罗浮截然不同。

    这是浅羽悠真踏上这座仙舟土地后的第一个念头。星槎泊港位于一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巨大环形平台上,四周是连绵的、呈几何状排列的建筑群落,通体由一种泛着冷冽银灰色泽的特殊石材构筑, 线条凌厉, 棱角分明,少有罗浮那种圆润婉转的檐角与繁复雕饰。远处天际线上, 数座高耸入云的观星塔直插苍穹, 塔尖处有光芒明灭不定, 仿佛在与星辰对话。

    “这里……跟苍城还挺相像的。”

    悠真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视线落在天门处川流不息的星槎航道上。玉阙的星槎设计也与罗浮不同,体型更小,速度更快, 外壳上镶嵌着用于测算和定位的符文阵列,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冷光。他想起苍城,那里的建筑风格同样偏于冷峻实用,少了几分罗浮的烟火气。

    “想必您就是罗浮来的客人, 浅羽悠真阁下了?”

    一个优雅而悦耳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与礼节性的温和。悠真转过头,目光从繁忙的星槎航道上收回, 落向声音来处。

    一名白发的少女站在不远处, 长发高挽成繁复的发髻,以数枚玉簪固定,露出修长白皙的颈项。她身着剪裁考究的裙装,层层叠叠的衣料如同孔雀开屏,色泽从靛蓝渐变到翠绿, 间以银线绣制的星辰图案,在阳光下流转着华丽而凌人的光芒。

    她的面容精致, 眉眼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清冷,嘴角却噙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疏离。

    “是。”悠真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地打量着这位陌生女子,“你是竟天大人的弟子?”

    “正是。我叫爻光。”女子微微颔首,笑意加深了些许。

    她的目光越过悠真,落在他身后空荡荡的位置,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知那位镜大人……”

    “在这里。”悠真从左手宽大的袖口里掏了掏,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无数次。

    他的袖口看似寻常,内里却缝制了一个特殊的收纳空间——镜泠月(猫形态)平日里最喜欢缩在里面睡觉,既暖和又有安全感。

    此刻,一只三花长毛大猫正蜷成毛茸茸的一团,睡得安稳至极,连呼吸都轻不可闻。毛茸茸的尾巴尖搭在自己鼻子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啊……”爻光那双清冷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一瞬,旋即又恢复了礼节性的平静,但眼底那丝惊异却怎么都藏不住。

    她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似乎是在确认什么,“没想到……竟是真的。我还以为那只是……”

    “只是什么?”悠真歪了歪头,浅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好奇。

    爻光快速地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细若蚊蝇:“据说罗浮太卜是招财猫什么的……您就当我在说胡话吧。”

    她迅速恢复了端庄的表情,摆了摆手,做出一个优雅的邀请手势,“总之,请跟我来吧。师父已经在等了。”

    悠真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忍着笑将怀里的猫调整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跟上了爻光的步伐。

    ——

    穿过泊港的检查关卡,沿着一条宽阔的、两侧立满石碑的长廊向内走去,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特殊的灵压,沉稳而厚重,与罗浮太卜司那种活泼灵动的氛围截然不同。

    玉阙太卜司的建筑以黑色与银色为主色调,辅以少量靛蓝与墨绿,整体显得庄严肃穆,每一处转角、每一根立柱上都刻满了繁复的符文,在幽微的光线中静静流转。

    爻光走在最前方,裙摆拖曳过光可鉴人的地面,步伐不疾不徐。她偶尔回头,余光瞥向悠真怀里那只依旧酣睡的猫,目光里带着一丝好奇,却碍于礼节没有多问。

    当他们踏入太卜司深处一座开阔的庭院时,悠真注意到,远处的长廊尽头,有一座建在池水中央的六角亭。

    亭中早有一人落座,正举杯慢饮,姿态闲适。黑色的长发如墨缎般垂落,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即便隔着一池碧水,悠真也能感受到那人周身弥漫的、属于命途行者的深沉气息。

    爻光停下脚步,微微躬身:“师父,客人到了。”

    亭中之人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那是个相貌俊朗的男子,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但悠真知道,这位玉阙太卜的实际年龄,恐怕要以“百年”为单位计算。

    他身着深青色太卜袍,外罩一件银灰色的披风,领口处别着一枚形如星辰的胸针,整个人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淡定。

    他站起身,朝来人微笑,声音清朗而温和:“初次见面,悠真阁下。还有……”

    他的目光越过悠真,带着笑意落在他怀里的三花猫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镜太卜。久仰大名。”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镜泠月醒了。

    猫咪的耳朵先动了动,紧接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缓缓睁开,瞳孔在光线中微微收缩。

    他从悠真怀里探出脑袋,先是迷茫地眨了眨眼,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露出粉嫩的舌头和尖尖的小牙。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他顿了顿,似乎是短暂地回忆了一下“镜太卜”这个称呼指的是谁,然后,以一种近乎矜持的姿态,朝竟天微微点了点毛茸茸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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