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1/1)

    “……或许这对你和我很难,但无论如何,此时此刻……”

    如果此刻江叙舟是狐狸,那么他的耳朵一定完全竖起来了。

    夜风捎来沈墟难得温和的言语,伴随着压抑到极点才能平和表达出的情感,在耳捎打转,江叙舟屏息凝神——

    突如其来一阵鼓掌声。

    夜色中走出一个黑袍人,手衣覆盖的掌间传来沉闷的碰撞声。当着两人的面,他掀开墨黑的帽兜,露出底下那张与沈墟一模一样的脸。

    烬千灯微笑,眼珠浮动着血色:“真是感人肺腑——不好意思,我打扰你们了吗?”

    魔迹(8)

    江叙舟刚要起身便被沈墟按住, 听他声音冷淡道:“是,你打扰了。”

    夜色中江叙舟瞳孔剧张,亲眼见烬千灯从身后拎出一把雪亮的镰刀。

    铮——

    也行与白玉扇双双出鞘!

    仅凭极强悍的腰腹力量, 江叙舟腾空而起,扇骨飞散间数道银针向烬千灯射去。同时镰刀划破夜幕, 叮叮当当一阵脆响,银针落地。

    烬千灯一手拦下白玉扇, 温柔地对江叙舟微笑。

    “真的不考虑——”

    他身后,危险的寒芒亮起。

    只是顷刻,也行的剑锋已至烬千灯脑后,连话语的尾音都尽数被常见裂空声吞没。那人却像一无所觉,只顾着对江叙舟笑。

    这一刹那太快, 快到江叙舟从蹙眉不解到灵光一闪,只来得及倾尽浑身魔气紧拉烬千灯手中白玉扇。

    数道肉眼不可见的丝线绷到极点,簌簌断裂,带着白玉扇不受控制地向烬千灯身后飞去——

    正与也行相撞。

    刺目白光挟着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 江叙舟只觉耳膜疼痛鼓胀。眼前沈墟唇齿惊诧地翕张, 似乎说了什么, 落在江叙舟耳中却只有嗡嗡声。

    被神器相撞的声音刺激得头晕眼花,江叙舟咬牙勉力道:“不能伤他……”

    烬千灯眼中遗憾神色一闪而过, 旋即却又变为难以抑制的喜悦。

    “勾魂使之身若被凡俗所伤, 那你们也离天谴不远了,”他赞道,“这么快就能想到这一点,你还是和从前一样聪明。”

    江叙舟:“……”

    他给沈墟递了个眼神, 沈墟眉尾轻挑,放剑的同时脚尖一勾, 白玉扇便被凌空挑回江叙舟手中。

    他修长指节轻轻用力,刹那间白玉扇骨展开,被他握在襟前轻摇。

    月色下白玉扇流转着莹润而无害的光芒,江叙舟完全无视烬千灯,目光越过他对沈墟痛心疾首道:“瞧瞧——太受欢迎倒成了我的错,累得有些人日思夜想却不得一瞥,都魔怔了!”

    沈墟对上他的双眼,立即轻笑一下:“难道不是你的错?若你能蠢笨到别人一骗就跑,也不会叫人恼羞成怒到成日嗷嗷叫。”

    “那你说怎么办?去开个药,把我药傻,或者拿把刀划花我的脸?”

    “——勾魂使代行天道!”

    见两人视自己如空气般自顾自交谈,烬千灯及时出言打断,即便两人丝毫没有投来目光的意思,也冷笑着把话说了下去:“祂既出现在这里,必然是天道的意志。不如我们来猜猜,那个倒霉蛋是谁?”

    “那或许不够。不若我帮你,用忘川的顽石堆一座隔绝一切的宫殿,罗满世上所有珍宝,你只要呆在里面足不出户,谁也见不到你,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劳驾,”江叙舟文质彬彬地合扇,不无讽刺地道,“那叫囚禁。”

    沈墟轻轻抬眸,一脸原来如此。思索的光芒从他眼中闪过,江叙舟仿佛看见有无数念头从沈墟脑袋顶划过,顿时警惕道:“闭脑!”

    沈墟脸上有十分明显的遗憾神色闪过。

    “……”烬千灯忍无可忍,“沈墟你想不想江叙舟活?!”

    江叙舟摇扇的手停了。

    他第一反应是去看沈墟,果然发现沈墟目光转了过去,于是视线也相继在烬千灯脸上一掠而过。

    烬千灯重新微笑起来:“勾魂使大公无私,但我不是。”目光如钩看向江叙舟,“和我走,我考虑徇私枉法一下,如何?”

    江叙舟眉头几不可见地一抽,那是个被快速按捺下去的蹙眉动作。

    片刻,他笑:“别吓我,我可是良民。倒是你,冒充勾魂使,不知受得住几次天雷?”

    烬千灯没有说话,又看向沈墟,只见沈墟眼中光芒浮动,仿佛有些动容。

    他唇角弧度更大了,几近有些恐怖:“那么——”

    身后当头一棍。

    烬千灯下意识捂着头回身,指缝间血迹黏腻地流淌。流光闪过,果然是白玉扇幻化出的魔气。

    “来吧,”江叙舟手举扇骨,连对方掌风袭来时都分毫不躲,“让我看看,天谴长什么样。”

    刹那间风云变幻。

    沈墟面目一僵,顷刻间最真实的表情取代了方才的动容,抽剑当空向烬千灯劈下的掌袭去;但在也行剑鞘堪堪挡在江叙舟鼻尖前的瞬间,掌风抢先停在一指外的距离。

    乌云呼啸着向几人聚拢,惨白的电光浸满云与云接壤的缝隙,旋即撼天巨响,连远处的阿云一干人都忍不住抬起头。

    沈墟瞳孔遽张。

    那是他无比熟悉的,在被打落白玉京的那日,曾加诸他身的千百道雷劫。

    此时此刻,它们却尽数向江叙舟和烬千灯倾泻而去。

    身体比脑子更快地,沈墟倾尽浑身灵力撑开防护罩向江叙舟头顶笼去,然而也是这一瞬间,江叙舟深深看他一眼,随即挥手,重重掀开了防护罩!

    足以遮蔽一切的白光轰然砸下,吞噬一切。

    无比的寂静。

    沈墟甚见自己的心跳声,从快到慢,极度清晰。

    就在不久前,它还与另一道心跳同频共振,此时却只能徒劳感受它们相互远离。

    坍塌、摇晃、重组,梦境轰然倒塌,沈墟落入一片虚无之地,寂静而苍白。

    他又是一个人了。

    有那么一段长到仿佛不会结束的时间,沈墟脸上一一拂过惊讶、疑惑、了悟,最终停留在某个似怒似讽的笑。

    脚步声从身后响起。

    余清弦已经从阿云身体里离开,脚步焦急而慌乱,却又在即将靠近时放缓。

    “表哥……”她犹疑地拧着眉。

    沈墟却始终一动不动。这很快让余清弦联想到什么场景,她颤抖着唇重复呼唤了好几声,才引得沈墟有所反应。

    却并非回应她,而是猝然转身抽剑——

    轰隆一声也行当空砸下,正中从另一道方向赶来的张长林。

    蔺九下意识地从张长林身边退开,才发觉也行并没有伤他的意思,只有张长林发出痛苦的闷哼,跌落在地半晌才勉强撑起脸,七窍中流出的血已糊作一团。

    张长林张嘴要说什么,却只有鲜血不断涌出。

    沈墟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过了许久,才仿佛觉得够了,沈墟隔空指尖连弹,封住他身上命门。

    “揍你,是因为你背后的那些小动作。”

    张长林刚从濒死的恐惧中醒来,就被沈墟言语中的冷意惊得向后爬动:“救你,则是因为你还有用。”

    沈墟连身子都懒得欠,也行在他手中,泛着与眼球表层如出一辙的冰冷光芒。

    “现在,告诉我,烬千灯的老巢,还有江叙舟,他们在哪里?”

    魔迹(9)

    “我……”张长林剧喘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

    见沈墟不耐地扬手,他立即含着血急切道:“真、真的,他……他怎么会什么都告诉我!”

    直指心脏的威压略略放松。

    沈墟眼瞳黑得有些过分了, 甚至有些猩红。他目光如刀地上下审视张长林,看着他艰难地坐起来, 吐干净口中的血,才重新开口。

    “……昨日, ‘勾魂使’忽然找上我,用性命要挟我告知他我们所有的计划。”

    说到这里,张长林就停了。四周静了许久,众人才意识到他的话结束了。

    余清弦惊讶地:“所以你就告诉他了?”

    “当然,”张长林视线向她一偏, 仿佛终于找到了能发泄的出口,勾起讽刺的笑,“大小姐,人最重要的就是命了。”

    余清弦一默, 不再说话。

    倒是沈墟自始至终没有过多的反应, 到这时才动了动嘴唇, 说:“还有。”

    “……”

    张长林沉默片刻,才说:“我知道他不是勾魂使。但一个人能将勾魂使的躯壳据为己用, 那他和勾魂使又有多大区别?”

    “那时镰刀就在我眼前, 头顶就是滚滚的天雷。换你们,你们不怕?”

    “我张长林爬到如今的位置,什么没放弃过。我娘为了我迁居到无涯渡山脚下第二日,就被江叙舟连着无涯渡一起烧死了, 从那时起我就没有什么不能放弃的——只有命,命没了, 那就……”

    沈墟打断他:“你觉得只要江叙舟死了,无涯渡就不会被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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