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2/2)
“我当时觉得没劲,不想活了,如果不是遇到你的话……”或许是到了弥留之际,好脸面的师父才说了这些年一直没好意思说的话,“这个病好痛,痛了我一年了,好几次痛得我都想撒手走了,但我又觉得不能这样……这样的话,你不就成了我吗……我就一直撑着一直撑着,撑着一口气,要见你一面……现在见到你平安回来,我就可以安心去了。”
他说完这句话后,便彻底熄灭了。
这小孩是从家里的狗洞钻进来的,躲在家里三天了,他才发现,没说收留,但也没把人赶走,时不时给人一点吃的,就这么过了大半年,然后韩旭就回来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可能是已经病了,怕自己不能撑到韩旭回来,就想着留着这小孩,让他给韩旭报个信也好。
“有啊,从阳。”从,跟随的意思,要一直跟随太阳啊。
作者有话说:
这回,韩力是真的笑了,他努力地抬头去看窗子,好像有太阳:“我善嘛……”
长春宫里明明通着地龙,可不知是宫殿太大还是如何,仅仅是立在其中,就让他们觉得有些冷。
直到临行的前一天。
他的目光从韩旭的脸上移到帐顶,看着漫无边际的白出神,想着往事:“炸了胡虏的船,立了好大的战功,余百户说我可以回来了,我心里高兴的呀……从荆楚回来路多远?路上要花多少钱我都没敢算,只想着赶紧回来和十多年没见的娘们儿、娃见面,可我什么都没见到……我甚至连他们死在哪里都不知道……”
韩师父当初就是被强征去打仗的。
“又是叫太阳。”韩旭说。
师父说到这里的时候,眸光已经不清了,声音也很淡:“他们等了我太久了,我得去见他们了。”
“韩旭?”这下端妃连身子都坐直了。
这正是他们想说的:“这个韩力的儿子,名叫韩旭。”
韩旭替他发丧,墓碑上写的是“慈父韩力之墓”。
一来二去,就让她查到当初定军营中以方戟为首的军器营在研制火铳,研制火铳需要精铁,军器营中没有会冶铁的,他们便在军营中广招铁匠。而也是在那之后,方戟身边就一直跟着个人,那人不是军匠只是个兵卒,但方戟却一直带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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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旭就这么去了战场,因为身形高大、手脚干脆利落,还有师父传授的经验,虽然也受过伤,却没遇到过什么生命危险。
日子就这么过了五年,等到韩旭好不容易打完仗回家,师父却生了重病,命不久矣,他甚至为了见韩旭最后一面,才硬是扛着没咽气。
“正是承恩侯年初刚寻回来的亲子。”
那天明明是艳阳高照,可屋子里却没什么光,韩力躺在床上,看着韩旭回来了就笑了,他说:“战场和我说的一样吧?我可没说谎,你师父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跟巷口跟小孩抢糖吃的猪肉老王可不一样。”
韩旭握着他的手,感觉到手里的温度越来越淡,他像是在拢一段烛火,却怎么也不能让他慢点熄灭。
而韩师父从村里搬去了镇上,隐姓埋名,村里人都以为他去当兵了。韩师父平时爱吃酒,去了镇子虽然人生地不熟,但还是怕被人认出来,就把酒给戒了。和街坊邻里的,逢人问起来也就说自己姓韩,唯一一个知道他名姓的,就是他租铺子的东家,他说自己叫韩旭。
一直没个大人样的师父忽然变了个人,两人像第一次来到这个家时一样坐在门口,师父有些正经也有些严肃,同他说着自己这些年在战场上遇到的事,比如怎么防身,比如怎么逃命……两人不明不白地说了一宿的话,一个没说自己为什么说,一个没说自己为什么听,但都心照不宣。
报名之后,韩旭回到家里把韩师父从水缸里叫出来,没说什么,像往常一样熟练地给他做饭,也一直没说自己要去打仗的事。
难怪韩旭会拉弓射箭,和姜老过招时功夫这么精准,也难怪从阳被韩师父收养的事,韩旭并不知情,还说回家之后,老头就给他留了这么个人,原来韩旭顶着韩力的名字,当了五年的兵。
出发那天,韩旭自己一个人起来的,背上包袱就出门了,是走到一半才发现包袱里有两个肉包——师父把他买回来之后,便总说把他买回来是给自己养老的,韩旭七岁之后就没吃过他做的饭了,那是这七年来的第一次。
“已经死了?”端妃睁开眼睛,紧接着眉头一蹙,“不对……他还有个儿子?”
韩旭这么说,温宜便知道了——
温宜半搂着从阳听韩旭说话,连阳团都不摇尾巴了,伏在温宜脚边——可那有什么用?前线战事吃紧,朝廷要扩充兵源,命令是一级一级往下压的,到了小地方,还是刚历了天灾的小地方,更是有苦没处说,没有钱粮抵兵役只能用命抵,官吏身上背着任务,征不到人,那便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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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天听着官府去抓人的消息,夜里睡觉直蹬腿,听到隔壁有当兵的人上门的声音,就会躲进水缸里,直到周围都安静了才敢出来。”
“你就是喜欢捡小狗。”
师父看着跪在韩旭旁边的从阳,断断续续的:“至于这个徒弟,我就不认了……留给你吧。”
凝霜千辛万苦找到了当初定军营中有可能会打铁的,又让萧家派了暗卫四方搜寻,这才得到了消息——
韩旭再说话时,声音有些哽咽:“……有名字了吗?”
先前,端妃听凝霜说她几次出入兵部都打探不到有关定军营的消息,便决定另辟蹊径,难不成当初驻守定远关的将士还能全死光了不成?
他虽然嘴上总念着余偷抢了他的军功,可他也是九死一生才从军营里出来的。
“我那时在家,每日都能听到婴哭妇啼、村民被抓走的声音。”原以为水渠修好了,日子就会好起来,可并没有,日子只会更糟,“我家也是要出人的,只我那时才十三四岁,要去只能是师父去……”
“我们顺着那人的话,上了山,找到了那人的墓,发现墓碑上头写的是——慈父韩力之墓。”
“然后我就自己去报名了。我那时虽然才十三四岁,但耐不住个子长得高,官府又急着要人,我用师父的名字往上一报,轻易就选上了。”
师父无声地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以前打仗的时候,觉得最奢侈的就是能看到第二天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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